“那姐姐你很勇敢喔。”小女孩望着陸早早，很認真地說，“我媽媽跟我說，能一個人幹任何事情的時候，就是獨立了變成大人的時候，如果我什麽時候也可以跟姐姐你一樣，就說明我長大啦！可以保護我爸爸媽媽了。”

“喏！”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前面的方向，“我媽媽回來啦！”

陸早早順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發現一個模樣溫和的年輕女人手裏舉着兩根笑意盈盈地朝她們這個地方走過來，然後蹲在小女孩旁邊，“寶寶，你要吃哪一根？左邊是香橙味，右邊是草莓味道的。”

“我要草莓味道！謝謝媽媽。”把手上草莓口味的塞給小女孩之後，她又看了看仍舊站在一邊的陸早早，笑容很溫柔地開口，“寶寶，這是你新認識的朋友嗎？”

“對哇媽媽，剛剛我想要去撿娃娃的時候差點摔跤了，是這個姐姐把我扶起來的，還給了我一個棒棒糖呢。而且姐姐是一個人來醫院的，沒有爸爸媽媽陪同，媽媽你說是不是很厲害？”

“是的寶寶。”那媽媽輕柔撫摸了一下小女孩的頭發，然後把目光轉向陸早早，将手上另外一根遞給她，“小同學謝謝你哈，我還以爲把她放在原地讓她單獨待一會兒沒事的呢，沒想到差點又摔跤了，真是不好意思。”

“沒關系的阿姨。”

“這怎麽能沒關系呢，是真的要跟你說一句謝謝。我現在要推着她到處走走了，祝小同學你早日康複。”那阿姨幫着小女孩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頭發和衣服，然後站起身來推着小女孩的輪椅，“寶寶，跟姐姐說再見。”

“姐姐再見。”小女孩嘴角還有粉紅色的糖漬，臉上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腿傷不出幾個月就會完全痊愈，而幸福卻會長久地伴随着她。

“再見。”

陸早早看着他們走遠，眼神裏流露出羨慕和有些向往的神色，手上的化了一點，她咬了一口，很甜，幾乎有些膩人了，陸早早一口一口慢慢地吃完，然後拿出紙巾擦了擦嘴巴。

然後她再次坐回那長椅之上，看着來來往往走動的人群。

她忽然想起來自己初三那年，摔傷了腿，去醫院縫了兩針，幾乎大半個暑假，都孤獨地坐在坐在自己的房間裏，偶爾阿姨會推着她出去看看散散步，但行動十分不便，于是這樣自由的時刻也是少的。

陸家的人幾乎都去了一個優渥舒服的小島度假，她就隻好每天爬在窗戶上看花園裏的花草樹木如何生長，看天上白雲飄浮變換，看魚池裏各色的魚池遊弋着競相搶食，看小鳥劃破天際，不留下任何一點痕迹地朝更浩渺的青天振翅而飛，如此自由。

還看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書籍。

那時候的陸早早試圖從各種雜亂的書籍和網絡信息裏學會怎麽樣做一個讓父母喜歡的小孩，拼命尋找答案，他們無一例外地告知陸早早首先要乖要懂事，然後成績要好。

前者一直在被陸早早努力踐行，她經常性生病也總是忍着，或者獨自來醫院，生活上的小事也都是自己獨立解決，不會讓任何人擔心也不會麻煩任何人。

後者她也一直在不斷努力，可惜有些題目明明私底下已經會的滾瓜爛熟，可是一到考試還是不會，失誤的頻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

然後陸早早又看到有人說，父母真正的愛是不需要小孩子達到某個條件才會給出去的東西，是你無論是好還是壞，都會坦然接受這樣的你，無條件地爲你付出，愛無需索取，所以也不求回報。

愛不是狹隘的、片面的，愛是自由、遼闊的。

于是陸早早很難過又很清晰地知道——她這一輩子都無法感受到這樣的愛了，她甚至連很淺薄的愛都注定無法擁有。

不到十七歲的陸早早，在一個很平常的下午，沐浴在陽光之下的長椅上，内心十分悲傷地在想這些過往的種種事情，她還不像下一輩子的陸早早，已經看透了許多事情，所以能夠坦然且平和地接受任何人不愛她的事實。

她隻是悲傷，隻是難過，這些巨大的反面情緒在目送那對母女消失在她視線裏之後，迅速而兇猛地反撲了她，陸早早感覺剛剛吃掉的那根正在慢慢滲出一種苦味，然後蔓延到她每根神經末梢裏去，最後又從身體裏往外不斷冒出來。

盡管她知道這不過都是心理作用。

可是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堆疊着在這一刻突然爆發了，根本沒辦法短暫消解掉，她不斷在心裏給自己加油打氣，想告訴自己一切都沒什麽大不了的，過去一個人來醫院不也好好的麽，怎麽今天就突然矯情起來，天氣這麽好，站起來走一走，吹一吹風就好了。

可是越想越覺得憋悶，陸早早又開始咳嗽起來，臉色被咳嗽漲得潮紅，雙眼被逼出生理性淚水，陸早早終于沒忍住哭了起來。

可是就連哭都是無聲的，她将臉埋進雙膝之間，很平緩很洶湧地流淚，不會發出一點兒聲響引得過路人注目，肩膀也沒有因爲這樣的啜泣而顫動，被人看見了大概率也會認爲她是有些累了趴在膝蓋上歇息一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早早能感覺到身邊有人坐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幾秒之後又走了。

覺得十分抱歉，陸早早唯恐是因爲自己的這副姿态吓跑了别人，但眼下她自顧不暇，沒有辦法分出一丁點來看顧别人的情緒，幾十秒後，陸早早使勁揉了下眼睛，已經哭夠了，她用袖口很粗暴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餘光中看見一包紙巾放在她旁邊的位置上。

再度擡起頭，陸早早想要追上去感謝給她紙巾的人，卻看見謝洄年已經走掉的身影，肩背寬闊，身量極高，在冬日裏像一棵挺拔昂然的青松。

像是爲了确認這不是假象，陸早早眨了眨眼，突然覺得今天的天氣又晴朗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