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一轉眼二十年的光陰匆匆走過,時間來到了一九八六年。
當年還在襁褓裏的林果甯,哦,陳果甯小朋友,已經順利長成了一個嬌俏的大姑娘了。
生父當初那“謹言慎行”的囑咐算是白說了,她不僅不謹言,還伶牙俐齒話多的很呢。
如今,也參加了工作,成爲一名光榮的人民警察了。
以優異成績接受完新警入職培訓的她,被分到了永成縣公安局戶籍科,成爲了一名應該天天坐在辦公室的戶籍警。
“劉姐,咱們這個搞戶籍還要挨家挨戶的查啊?”
跟在劉鳳敏身後艱難的騎着自行車的陳果甯,一張白皙的臉被這沿海地區五月的紫外線曬的通紅。
她感覺自己這個戶籍警的工作内容,和之前想的不大一樣啊!
劉鳳敏從自行車上回頭看了她一眼,笑着說:“累啦?堅持堅持,這個戰家村就是今天的最後一個村了。嚴打結束後,上級要求對各村情況進行反複摸排。我們派出所的就得了解基層情況才行。都怪小張,這個時候還回去生孩子,也隻好把你從市局借過來幫幫忙了。要不說咱們女人啊就是麻煩。”
陳果甯一聽這話,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哎呀,劉大姐,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小張姐生孩子,那是爲國家做貢獻!大家都不生,将來國家誰來建設!本來局裏那些男的就看不上咱們女警,咱們更要摒棄什麽女子不如男的想法!我來替小張姐幹活,一點都不委屈。我隻是覺得這工作要是有什麽更便捷的辦法就好了,這樣一家一戶的跑确實是太費事了。”
劉鳳敏活了快四十年,還是頭一次被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教育。
有心反駁兩句吧,但是人家說的那是句句在理、字字合情,她隻得尴尬的笑了一聲說:“咱們這工作就是個笨功夫。可不比你家給人做席,門道那麽多。”
原來,陳果甯她爸陳大壯和她媽伯秀兒,有頭腦有膽量,是不夜村第一批偷偷做買賣的人。
陳大壯從最開始的學着自己收豬殺豬,走街串巷偷偷賣豬肉積累原始資本,到現在已經組建起來自己的酒席班子了。
因爲手藝好、人實在,他們的業務遍布永城縣的各個鄉鎮,陳大壯也成爲了附近首屈一指的大廚。
劉鳳敏這意思,話裏話外的不免有陳大壯是個奸商的意思。
其實,陳果甯打小的願望就是将來接爸爸的班,天天給人辦紅白喜事,盡情享受那種充滿煙火氣的人生!
但是自從和弟弟雙雙高考落榜以後,弟弟拍拍屁股當兵去了。
她爸陳大壯同志直接狠狠心,托關系找人花了不少錢給她塞進了縣公安局。
他給的理由竟然是,哪有女孩幹大廚的,天天煙熏火燎的!
還是在機關坐辦公室好,又輕松又體面。
問題是,現在是一九八六年,縣公安局這些人可以說除了軍轉的幹部,和分配來的大學生,其他人那就都是走後門進來的。
區别就是人家是官二代,而她是富二代。
權利對上金錢,自然是權利赢。
所以陳果甯自從進了縣公安局,雖然名義上是戶籍科的人。
但是她其實就跟公安局的一塊磚一樣,幾乎是一個月就換一個地方,哪裏需要哪裏搬。
最近,更是直接被搬到了鎮派出所幫着搞戶籍摸底了。
這不,就連今天帶她出來幹活的劉鳳敏,都對她這個商二代隐晦的表達了鄙視。
想到這裏,陳果甯語氣哀怨的說:“劉姐,你這是說的哪話啊。我們家可是經濟實惠、誠信經營呢。”
這話被騎在前面的劉鳳敏聽到了,心念一動轉頭問道:“聽說你爸生意可好了,那這幾年掙了不少吧?跟我說說,一年能有多少收入?五百?一千?”
聽到涉及到錢這麽敏感的話題,陳果甯的表情立刻冷了下來。
“哪有啊,村裏辦個酒席掏不出多少錢的還要求多。我們就是掙個辛苦費。年底不欠賬就不錯了。哎,劉姐,戰家村到了啊。我看到他們村志了。”
劉鳳敏一回頭,果然看到了路邊有一個石頭雕刻的石碑,上面陰刻着戰家村三個字。
所謂的戶籍摸底,其實就是民警拿着戶籍底單挨家挨戶的走訪,摸排人口情況。
比如家裏有人死亡沒有及時注銷戶口,家裏有新生兒又沒有及時上報戶口等等。
劉鳳敏在所裏也幹了不少年了,這些工作早就駕輕就熟了。
和戰家村的村支書戰大海對接以後,就由村裏的婦女主任兼戰書記的老婆于秋霞同志負責帶她們入戶走訪。
“哎呀,小劉,你們可真是辛苦啊。看這個小姑娘,臉都曬紅了。這都五月天了,太陽可毒。小陳,你晚上回去這臉和脖子可得好好洗了用濕毛巾敷一下,記得再抹點雪花膏,不然容易爆皮。到時候就疼了。”
于秋霞自己沒有閨女,看到長的白嫩可愛的陳果甯,那真是稀罕的不得了。
“于阿姨,謝謝您。我知道啦,我這歲數小,這事要不是您說我都不知道呢。遇上您可真好。”
陳果甯挽着于秋霞的胳膊,親親熱熱的拍起了馬屁。
劉鳳敏走在旁邊,看她這個樣子忍不住在心裏罵道:“真是生意人家的閨女,看那阿谀奉承的德行。”
這個村本身靠近省道,就不是那種閉塞的小村子,加上戰大海管的也挺嚴,各家各戶的戶籍基本都沒有問題。
所以走訪工作進行的十分順利。
很快就到了一戶家戰東風的人家門口。
這個時候已經下午五點多了,家家戶戶的煙囪裏都冒起了煙,唯獨這家悄無聲息。
于秋霞上前拍了半天門闆,也沒人應聲。
劉鳳敏看着自己手裏的底單,心想這要是沒人自己還得再來一趟,不由得有些煩躁。
“于主任,戰東風這家人都哪去了。現在五月份地裏正是忙活的時候,他們還外出探親?跟村裏開介紹信了嗎?”
于秋霞看着那兩扇黑乎乎的把門闆說:“沒出去,戰東風懶得要命,手裏沒錢能去哪。平時他媳婦是肯定在家的。今天這是怎麽了?行,我知道他在哪,準是在村那頭小賣部打牌呢。我去叫他。”
陳果甯好奇地問:“他們還賭博啊?而且還在農忙時候賭博?”
于秋霞風風火火的邊走邊說:“不賭錢,就是用玉米粒計數,純是懶漢圖一個樂。所以我們也沒管。”
最後一字說完,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這排房子的轉角處。
陳果甯看着靠在牆上神色有些疲憊的劉鳳敏,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戰東風家門口的石階上。
聽着院子豬的哼哼聲,她說了一句,“嗯?這家人養豬了呀。”
劉鳳敏一臉不以爲然的說:“村裏誰不養豬啊。這麽重要的副業,過年還就指着這個豬呢。”
陳果甯哦了一聲,又把疲憊的身體向後靠在了門闆上。
突然一陣有些熟悉的味道順着門闆的縫隙傳進了她的鼻子裏。
血腥氣?!
她立刻坐直了身體喊道:“劉姐,這家裏有一股子血腥味!會不會是出了什麽事?”
劉鳳敏聽完也猛地站直了,她走到戰東風家門前自己聞了聞,除了豬圈的臭味,并沒有聞到什麽血腥味。
“哪有啊。你是不是來事了?自己身上有血腥氣?要麽就是他們家殺過雞。那殺雞不都是在門口嘛。”
陳果甯搖搖頭,“不是。我們家是幹廚師的,對于這些味道都是很敏感的。那市場上的肉新不新鮮我都不用看,老遠一聞就知道了呢。肯定是血腥氣,而且這味道還很大,不是殺雞那點血能比的!”
劉鳳敏看着她臉上認真的表情,不知道怎麽了,心裏也有點犯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