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癡無嗔...無欲無求...無舍無棄...無爲...無我。大聲...念...”
雲青彥狀态很不好,幾個字念得斷斷續續的,眸中含着淚光,水光潋滟的眼睛迷離失神。
他在強撐,可不撐,大家一定都會死在這。
顧司跟着他用盡力氣念道:“無癡無嗔,無欲無求,無舍無棄,無爲無我...”
一遍又一遍,聲音回蕩在天地之間。他不知道這些鬼怪能不能聽懂,但鐵塔被撞擊的晃蕩感明顯減輕了,所以應該是有用。
于是他繼續大聲念着。
雲青彥緩緩地吸氣,大量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讓他難以睜眼。他的嘴唇已被咬破,鮮血滲出。
他的另一隻手卻沒有絲毫猶豫地握在了劍刃上,他以劍爲杖,杵着。鮮紅的血如同不受重力影響般,向上滴入天際,靈力的注入讓本已毫無光彩的靈紋瞬間恢複了色彩。
看着雨勢又恢複。
鐵塔之下的棄嬰拼命擺脫了靜心咒的禁锢,像沸騰了一般不顧一切的開始撞塔。
嘭——
嘭——
塔在撞擊下一撞一晃,鐵塔上的鏽塊簌簌的落着。
沒多久塔體就開始傾斜。
顧司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可他唯一能做的隻有更大聲的念靜心咒。
他用最大的聲音喊着,他的聲音蓋過了風聲,蓋過了雨聲,蓋過了棄嬰們撞塔的聲音。
也或許是它們撞塔的動作又變小了...
撞塔的同時,棄嬰們也在繼續被金雨超度,它們像是消融了,陸陸續續化爲碎碎的金光歸化于天地。
原本育嬰堂的建築也在金雨之下剝落去了僞裝,牆面如剝落般融化墜落。
它露出了原本的樣貌,那是一座座高聳的嬰兒塔,灰白絕望的塔體散發着麻木不仁的氣息。
它們屹立着不動,顧司卻莫名的感覺它們在盯着他們。
下一刻,顧司發現自己的感覺并沒有錯。一座座嬰兒塔,像跳棋一般跳了起來,狠狠的砸向了鐵塔。
它們果然是有靈識的。
嘭——的一聲。
風燭殘年的鐵塔終于崩碎。
在棄嬰塔塔砸上來的那一刻,顧司反應極快的攬住雲青彥的肩膀,帶着他踏風跳離了數塔相撞的中心區域。
數座塔一齊墜落坍塌,砸起滿地的塵埃。無形的力将滿地的棄嬰震上了天,金雨中,它們綻放出一片片碎金。
雨停了,而太陽也在這如煙花般炫麗的綻放中緩緩露頭,将暖暖的金光灑下大地。
“結束了嗎?”看見太陽出來顧司心中一松。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高興的太早。
大地劇烈的震動着,連塵埃砂礫石塊都興奮的跳動起來。
遠遠的,一座座灰白的塔頂從地平線冒了出來,它們像一群跳棋一樣,一跳一跳沖了過來,每一跳,大地都會震動一下。
雲青彥被顧司攬住,腳虛虛的踩着地,纖細的脖頸似乎撐不住腦袋,軟軟的向後翻折。大量的失血讓他的意識已經迷糊,但五感似乎還有一絲感知。
他感受到動靜,費力的睜開眼,用手揉着眼睛企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當他看清眼前的場景,微微吸了口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發現劍也在撤離中不知道扔哪去了,便張開手,輕喚了聲:“乘遙。”這是劍的名字。
“去吧。”
一柄灰藍色的劍便如同受到召喚一般,劃過天際,帶過一道劍芒長弧。
沒有劍氣,也沒有花裏胡哨的招式。
纖長的劍如同一柄無堅不摧的神器,呼嘯着穿過一座座棄嬰塔。
高塔在它銳利的冷光下,如同豆腐一般不堪一擊,随着寶劍的飛掠而過,一座座被一刀兩斷的塔也崩塌爲碎塊,最終化爲飛灰,消散在陽光之下。
鬼怪的世界也在此刻終于開始消融,修女們,孩童們,被鬼怪們禁锢于此的冤魂們,紛紛化爲粒子消融...
它們在室内躲過了金雨,也失去了被平等的超度的機會。
終于...
結束了...
顧司扶着雲青彥站在滿目瘡痍的鬼怪世界,心中悲怆而又感慨萬分。
過去,他總認爲命運不公,爲什麽隻有他無依無靠過的如此凄慘。
如今,他釋然了。
誰說人天生就該被親人圍拱,被父母捧在手心疼愛?
那是一種幸運。
比起那些生而爲死的棄嬰,他又何嘗不是幸運的呢?
他生活的時代好,并且還活着。
現在,他還有機會活。
他偏頭看向身側的雲青彥。
那人蒼白而靜谧。
至少,他們都活着。
從現在起,他會珍惜身邊的一切。
“混蛋!你毀了我和孩子團聚的機會!”
尖利的聲音刺破的顧司的思緒。
那頭發花白的汪老太竟然還沒死,她衣衫破爛,渾身是血,全身隻剩下白骨,半張臉都被黑霧侵蝕的隻剩骷髅,可她依舊活着。或許她已經不能稱之爲人了!
她手中握着劉裴之的劍,猛然撲了上來。
“小心...”
雲青彥的劍還沒飛回來。但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下推開了顧司。
顧司踉跄一步,快速回身二話不說一砍刀砍斷了汪老太拿劍的手臂,再伸腿将她如森森白骨的手臂連帶踹飛。
但汪老太力大無窮,手臂都飛了也沒影響她進攻的姿态。
噗——
她的另一隻手握着那花魁的簪子紮入雲青彥的胸膛,雲青彥僅存的鮮血順着傷口将衣服沁紅的一大片。
他捂着傷口,猛得給了老人一腳。老人帶着簪子飛了出去,墜入了垮塌的世界。
雲青彥的身體也晃了晃,朝後倒去。
“雲青彥!”顧司沖過去托住他的後背,他的身體很涼,像是所有的生氣都随着他的血液被抽走。
熟悉的眩暈感來襲。
顧司知道,這個世界結束了。
白光刺的他不得不閉上眼,他大喊着:“醫生!醫生!!!救他!”
然而無極盤的喧鬧聲并沒有傳到耳畔,他睜開眼,他在那個傳送他們去異世界的白色房間。
身邊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