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色的越野車車隊,碾過覆雪的山路,輪胎軋碎冰殼的脆響在山谷間蕩開回聲,一路朝着大興安嶺的腹地迸發而去。
車輪卷起的雪沫子被寒風揚成細碎的霧,遠遠望去,就像一條移動的黑色巨蟒,無聲地穿梭在銀裝素裹的林海間。
山腳下的長白鎮,正浸在年關将近的熱鬧裏。
家家戶戶的院子裏都飄着肉香,那是東北人最盼的殺年豬——粗壯的肥豬被捆了四蹄,壯漢們吆喝着擡上案闆,白亮的尖刀一閃,随後便是熱熱鬧鬧的褪毛、分割,孩子們圍在邊上蹦蹦跳跳,等着讨一塊剛出鍋的殺豬菜解饞。
鎮子東頭的一處豪華四合院,卻比别處更顯熱鬧。
青瓦覆着薄雪,朱紅的廊柱被擦拭得锃亮,院子裏搭起的暖棚裏,塑料布擋着寒風,棚内燒着通紅的炭火,暖意融融。幾張大圓桌擺得滿滿當當,酸菜白肉、血腸炖粉條的香氣混着白酒的醇烈,彌漫得滿棚都是。
主位上坐着的,是個格外惹眼的年輕女子。
她穿着一件純白的羽絨服,料子蓬松卻不顯臃腫,襯得身姿愈發高挑勻稱。
一頭烏黑的長發被利落地挽成發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着幾分不屬于這片鄉土的軟糯,全然沒有本地人的粗犷:“各位領導,各位同事,大家好!我初來長白鎮擔任鎮長職務,心裏非常榮幸。
今年是我畢業的第二年,沒想到能以選調生的身份來到這裏,這段時間,真的謝謝大家的幫助,也特别感謝萬萬書記的提攜。”
話音落下,她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起身微微颔首,眉眼間帶着恰到好處的謙和。
斜對面的座位上,坐着個四十七八歲的中年人,正是萬書記。
他生得矮胖,臉上堆着一層厚厚的橫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兩條細縫,那笑意卻半點沒抵達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譏諷與奸猾。
他的目光黏膩地落在女鎮長玲珑有緻的身段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地附和着:“趙鎮長客氣了,年輕人有幹勁,鎮上的工作,還得多仰仗你。”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腆着肚子的幹部立刻湊趣,舉起酒杯高聲道:“趙鎮長,你到咱這也半年了,大家夥兒處得跟一家人似的!今天借着老方家殺年豬的好日子,必須得盡興!來,咱共同敬趙鎮長一杯,今天不醉不歸!
喝完這頓,我安排辦公室的小周,把你安安穩穩送回住處!”
滿棚的人紛紛附和着舉杯,碰杯聲、歡笑聲、勸酒聲攪成一團,熱鬧得近乎喧嚣。
沒人注意到暖棚外的風越刮越緊,卷起雪沫子打在塑料布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更沒人察覺到,這場看似熱鬧的殺豬宴背後,一張無形的網早已悄然鋪開,一場蓄謀已久的風波,正等着在這寒冬臘月裏,驟然掀起。
長白鎮的鎮長趙萌,是個從滬海來的姑娘。
她畢業于上滬海交通大學,滬海本地土生土長的人,帶着研究生的光環,以公調選調生的身份來到這個偏遠又落後的小鎮。
沒人知道她爲何要來這裏,隻有她自己清楚,是爲了躲避一些不願觸碰的過往,也是爲了躲避一些人和事,才迫不得已選擇了這片寂靜的土地。
半年時光緩緩淌過,趙萌漸漸褪去了初來時的疏離,開始試着接受這裏的人和事。
鎮上的泥土帶着凜冽的寒氣,居民的話語裏摻着濃重的鄉音,這些曾讓她感到陌生的一切,如今也慢慢變得熟悉起來。
今天,她應副鎮長的邀請,去參加一場特殊的家宴。
長白鎮有個老規矩,過年前後殺年豬時,主家總會擺上幾桌宴席,邀親朋好友和同事們聚聚,熱熱鬧鬧地吃頓殺豬菜。
趙萌跟着同事們一同前往,紅色的磚牆小院裏飄着肉香,大鐵鍋裏咕嘟咕嘟炖着酸菜白肉,蒸汽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裹着滿院的歡聲笑語。
在這個小鎮上,趙萌像是一道突兀卻亮眼的光。
她年輕漂亮,一身合體的羽絨服也掩不住清隽的氣質,站在一群穿着厚重棉襖的鎮幹部裏,格外惹眼。
鎮上的人都叫她“鎮花”,說鎮政府裏數她最耐看。
可這份亮眼也給她添了不少麻煩,總有些不懷好意的男人盯着她,眼神裏的打量讓她渾身不自在,隻能時刻謹小慎微,盡量不單獨和人相處。
宴席上,鎮長、鎮委書記、副鎮長都來了,鎮委常委們圍坐一桌,酒杯碰得叮當作響。
趙萌在滬海時也喝過酒,但多是淺嘗辄止。
今天,有人給她面前的小酒杯裏倒了點白酒,透明的液體泛着微光,湊近一聞,辛辣的氣息直沖鼻腔。
她抿了一小口,喉嚨像被火燒似的發燙,随後又拿起啤酒沖淡那股烈味,一杯接一杯下肚。
她沒注意到,剛才給她倒白酒的那個幹事,眼神裏閃過一絲異樣。
那酒裏被摻了點東西,不算霸道,卻帶着隐隐的催情效果,在溫熱的酒液裏悄悄化開,融進了她的血液裏。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天色黑得像潑了墨,寒風卷着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黑暗總能掩蓋許多隐秘,也最容易讓人在恍惚中犯錯,趙萌隻覺得頭越來越沉,臉頰燙得厲害,心裏像有團小火苗在慢慢燃燒。
而此時,朱飛揚的車隊剛駛進長白鎮。
鎮子不大,沿街的路燈昏黃,偶爾有幾家店鋪亮着燈。
莊子強對這裏熟門熟路,以前常來,知道鎮東頭有一家特色溫泉洗浴,規模在當地算得上數一數二,是外地人開的,生意一直不錯。
車隊在溫泉酒店門口停下,青磚黛瓦的建築隐在雪夜裏面,門口的紅燈籠映着積雪,透着幾分暖意。
這家溫泉酒店坐落在長白山腳下,推開後門就能望見覆雪的山巒。
室内有十幾個湯池,室外則沿着山腳修了蜿蜒的泡池,四周圍着木栅欄,雪落在栅欄之上,積得厚厚的。
朱飛揚他們辦好入住,各自回房換了浴袍,朱飛揚領着幾女往室外溫泉走去。
推開門,冷冽的空氣夾雜着雪沫撲面而來,腳下的石闆路結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
溫泉池裏的水冒着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袅袅地飄向夜空。
雪花慢悠悠地落下來,有的落在池邊的枯枝上,有的飄進溫熱的水裏,瞬間就化了。
幾個人踏進池裏,滾燙的泉水漫過小腿,順着肌膚往上爬,凍得發僵的身體一下子舒展開來。
朱飛揚靠在池邊的岩石上,望着遠處黑黢黢的山影和漫天飛雪,聽着身邊幾個人說笑的聲音,心裏的煩躁像是被這溫泉泡化了,隻剩下說不出的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