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鎮裏的人見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問起時,他隻支支吾吾說是“自己摔的”。
這檔子丢人的事,自然不敢聲張。
車隊準備出發時,莊子強找了個空隙,湊到朱飛揚身邊低聲說:“昨天那個女人,叫趙萌,是長白鎮的鎮長。”
莊子強簡要的說了一下昨天的事情。
朱飛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安排人多關照她一下,讓她的工作好開展,别挨欺負,其它的不用做了。”
莊子強點頭應道:“哥,我明白。”
車隊緩緩駛離溫泉會館時,趙萌正好推門出來。
晨光裏,一行黑色轎車整齊列隊,引擎聲低沉有力。
她眯起眼,望見最後一輛車的車門關上時,那個昨晚驚鴻一瞥的帥氣男人正彎腰上車,側臉在陽光下透着股沉穩的氣場。
她站在原地,望着車隊揚塵而去,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意——或許,這世上總有不期而遇的善意,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護着你。
晨光穿透溫泉會館的玻璃幕牆時,趙萌正扶着走廊的欄杆站定。
手腕上的房卡還在手心攥得發燙,塑料邊緣嵌進掌心的紅痕裏,像道未愈的傷口。
她剛從新換的房間走出來,棉質拖鞋踩在地毯上,綿軟的觸感卻暖不透腳底的冰涼——那是昨夜驚懼滲出的寒意,順着骨頭縫往四肢百骸裏鑽。
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映出她的影子:頭發淩亂地貼在臉頰,襯衫領口歪着,褲腳還沾着從舊房間帶出來的草屑。
昨夜換房時,服務員盯着她腳踝處的擦傷欲言又止,她隻慌忙扯過褲腿蓋住,連句解釋都擠不出。
此刻望着窗外掠過的車隊,喉嚨裏仍卡着半截沒喘勻的氣,仿佛還能聽見舊房間裏那聲被她死死咬住的嗚咽。
那間被她倉皇逃離的套房裏,暖黃的燈光還亮着嗎?
萬書記那個老色狼,會不會還坐在那張鋪着暗紅色桌布的沙發上,指尖轉着那隻沒開封的紅酒杯?
趙萌不敢回頭,隻是将房卡往手腕上又纏了兩圈,金屬搭扣硌在骨頭上,疼得人清醒。
她記得自己撞開房門時,看見那雙突然直起來的眼睛,像藏在樹影裏的狼,而自己攥着門把手的指節泛白,幾乎要嵌進木頭裏。
“女士你好,您的早餐……”
服務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
趙萌猛地回頭,看見托盤裏的白粥正冒着熱氣,瓷碗邊緣凝着細密的水珠,像她昨夜沒敢掉的眼淚。
“放着吧。”
她轉身往電梯口走,拖鞋擦過地毯的聲響裏,混着牙齒打顫的輕響——原來人在極度慌亂時,連骨頭都會發脆。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看見自己在鏡面裏的臉:眼底泛着青黑,嘴唇幹裂,唯有那道被房卡勒出的紅痕,在蒼白的手腕上燒得醒目。這副模樣,怕是連鎮裏收發室的老張都會認不出。
她忽然想起昨夜撞進溫泉之時,在走廊裏迎面撞見的那個男人——黑色風衣敞開着,露出裏面深灰色的襯衫,皮鞋上連點灰塵都沒有。
他看她的眼神裏沒有驚訝,隻有種沉靜的了然,像望見雪地裏崴了腳的鹿,隻遞過一根樹枝,不問緣由。
車隊駛離的引擎聲從樓下浮上來時,趙萌正站在餐廳的落地窗前喝粥。
白瓷勺碰着碗沿,發出細碎的叮當之聲,混着窗外漸遠的鳴笛,倒像支不成調的安魂曲。
她看見最末一輛車的車門被風掀起,那個穿風衣的男人彎腰上車,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裏像被刀削過,利落得沒有一絲猶豫。
她自己身體的酸疼,有些不舒服,但是,這個夜晚是一個讓她終生難忘的夜晚。
“聽說萬書記今早沒有起來,說是摔了跤。”
鄰桌的談話像顆石子投進粥碗,驚得趙萌手一抖,熱粥濺在虎口,燙出片淺紅。
她擡頭時,正望見車隊的影子鑽進公路盡頭的霧裏,像被晨光吮走的墨痕。
而此刻的車隊裏,莊子強正對着後視鏡調整領帶。
“哥,我們的人昨天做了一些事情,那個所謂的萬書記今早起不來床了,他老婆正到處問人要跌打酒。”
他側過臉,眼角眉梢都帶着笑,“下手的兄弟說,就往他胳膊腿上招呼,沒碰骨頭,夠他躺三天的。”
朱飛揚望着窗外掠過的白桦林,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着:“讓兄弟們收着點,别弄出響動。”
他忽然想起昨夜溫泉裏那個踉跄的漂亮的身影,手腕上好像纏着什麽東西,亮晶晶的,像串沒來得及摘的手串。
“這個女人那邊,讓我們的人去鎮政府轉兩圈,在上面找一些關系,就說治安巡查,不用特意打招呼。”
莊子強點頭時,正看見後視鏡裏映出的路牌——“長白鎮界”四個紅漆字被晨霜打濕,透着股清冽的醒神。
他忽然明白,有些善意從不需要鋪張的場面,就像雪地裏的腳印,踩着疼,卻能引着迷路的人,一步步走出深林。
趙萌把最後一勺粥喝完時,餐廳的挂鍾敲了八下。
陽光爬上了桌面,在粥碗底積成汪金亮的水,将那道虎口的燙痕照得透明。
她掏出自己的手機,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通知各部門,九點開安全生産會,順便告訴食堂,今天的午餐加個豆腐羹。”
挂電話時,指尖撫過手腕上的紅痕,那裏已經不疼了,隻留下道淺淺的印,像枚沒刻字的印章,蓋在昨夜那場兵荒馬亂的收尾處。
窗外的霧都散了,露出遠處黛色的山影,恍惚間,竟與車隊消失的方向重合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那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上車時,被風掀起的衣擺下,露出的半截皮帶扣,亮得像顆剛從雪地裏挖出來的星子。
她已經把他的樣子牢牢的記在了心裏。
原來有些相遇,就像雪落進溫泉,乍看是驚惶的消融,細品卻藏着暖意——你不必知道誰曾爲你遞過樹枝,隻需踩着那串腳印往前走,就總能遇見化雪後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