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家大殿向來是冬暖夏涼,建造時特地考慮到了今日避難之時,拱頂不僅修得高而整,連各處大門都是用自家上品青元礦石整塊煉成的,不懼火煉的同時亦能吸收攻來的靈力。
說句難聽的,若真到了那族内周轉不開的時候,隻要上下齊首,拆了這幾扇丈高的巨門,也足夠渡過那些個難熬的日子了。
黑雲從遠處摸邊,遮天抑日,驚得雨聲連綿,水汽一片。
屋内燭火亮堂,屋外卻歇了嘶喊聲,或許裹着風聲雨聲,齊齊消失了。殿内倒是寂靜,依稀能聽見衆人們斷斷續續得呼吸聲。
而犬家大殿從未聚集過這麽多人,又或者說是難民。
“老祖何時才能出關啊......”
“豺家人馬已經逼近了......”
“怎麽不見大哥和張老......”
“唉......”
衆人唏噓一片,他們能逃到殿裏,有的是憑借自己本事,有的卻是趁着其他人族丢命的間隙跑出。
有道是危難來襲,你不一定要跑得最快,隻要比同伴快就行了。
但不管怎麽說,犬家妖修的數量還是太少了,衆位妖修擠擠,圍立在大殿中央,低着頭交換着彼此心聲。
“殿下,青元老祖何時出關啊......”
張燕兒小心拽着許塵微潤的皮毛,昂首以往,兩眼映照出許塵石頭般的倒影,這眼神滾熱,與許塵交及,卻又立即分開。
先前的粉面綠黛被水打濕,顯得有些倉促與驚措。
她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
身爲人族,如今能安然無恙逃到這犬家大殿,她已經超過不知多少族人了。可即使是逃到這裏,也不知道從此去往何處,到底是生是死......
自從被許塵帶到犬家大殿中她就一直緊跟着許塵,生怕自己被抛棄。
張廣哥生死未蔔,那些女仆姐妹們也是一個個不見蹤影,聯合自己當時的場景,恐怕已經是兇多吉少。
“不知,看鱗兒哥怎麽說吧,你待在此處尚不安全,去尋些同族擠着,待會要是打起來可顧不及你等人族安危......”
許塵搖了搖頭,碧色雙瞳避過她那帶火的目光,不留痕迹地将張燕兒枯瘦的身子朝遠處推了些。
許塵斜靠在牆壁上,嘴角下垂,顯得心事重重,這裏聚集了幾乎所有犬家幸存的妖修和人族,雖說自己朋友不多,但是在這其中,他倒是沒有見到一些熟人。
不知道是死是活......
張燕兒低頭望了望自己不知何時赤裸的雙足,烏棗般的大眼朝許塵閃了閃,嬌弱的身子往别處一歪。
“好......”她抿了抿嘴唇,眼神裏流露出幾分難以言說的落寞。
在大是大非面前她自能分清一二,稍作猶豫之後張燕兒隻是神色一黯,随後墜入一側人群中,大眼一睜一閃,悄悄側視着開始忙碌起來的許塵。
“塵兒哥,你倒是好心,連自家妹妹安危都顧不得,還救那人族。”洄溯顯然沒有好氣,眼見那人族走遠,也是上前與自家兄長搭話道。
她的毛發經過烘烤微幹了不少,袍子卻也亂糟糟的,下擺沾了不少泥灰,顯然經過了不少奔波。
在她心裏人族雖沒有那般卑微,但是可卻不能與自家兄長地位相提并論,自然對許塵這番動作沒有好臉色。
而她身邊跟着一妖,這頭犬妖長得倒是高大,毛發淋了些雨彙成一坨,顯得滑稽,修爲尚在言慧前期,氣息浮動,顯然剛剛突破不久。
從他寬大而厚實的下颚中,許塵微微推斷出他該是個吼修。
“在下洄铉,是洄溯好友!”洄铉臉色緩和,猙獰一笑,臉上的斷眉一擠,好似難看。
洄铉?
這人許塵不認識,但是卻并不影響洄铉的熱情。
“洄塵族弟,洄溯妹妹一路上有我護着,所以并無大礙。”
洄溯眉頭一挑,斜睨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喂,你這做孫子的,丹長老才身死不久,你卻如此笑容,不太合适吧!”
洄铉尬笑一聲,根本不在乎洄溯的嘲諷,爪子捧着下巴細聲說道:“我看未必,丹爺爺最是惜命,加上沒坐上那位子,我卻是怎麽也不信他身死了,定時留了後手。”
許塵沒有說什麽,見到洄溯身子沒有傷口疤痂,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将心神鎮定,将目光轉而投向上方。
雖說自家長老們已經去了幾位,但是卻還留了一位,那洄阙卻始終停留在殿内,默默坐在椅上,一張皺巴巴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
如果洄铉說的是真的,那麽加上未死的洄丹,恐怕犬家尚有一戰之力......
隻是種種之事如此疊來,讓許塵自覺有些怪異,卻始終不知哪裏不對,隻是事情發展出乎他的意料,根本無法左右其中,自己身在這渾水中,隻能任憑水流肆意擺動。
可是他不懂,卻不代表别人不明白。
“你這蠢小子,要是奔了别處,憑我那吸魂吐氣的功夫,何處不可逍遙自在?真是自找罪受!”
貪狼對許塵心生不滿,看着他眼神落寞的模樣也不由埋怨道。
若是許塵不費如此周章回到犬家,而是尋一遠處遁了,加上自己得天獨厚的本事,隻要給許塵百年時間,不要說是小小的太歲了,就是那通山大妖王恐怕日後也得伏着。
許塵自認無法反駁,自己雖說前世爲人,但卻缺少了不少處事經驗,不要說那些計謀手段了,就連勾心鬥角一說都是自己絞盡腦汁而爲。
若是沒了窯老和貪狼相助,自己又能有幾分活下去的資本?
他正想着,卻聽見門口襲來一陣騷動。
“吱呀。”
殿内厚重的巨門被内側犬妖細細打開,這門通體由犬家青元石礦削成,硬度雖說不上有多蠻橫,但勝在能汲取天地靈氣,配合犬家繪上的些許鎮符,若是那豺家老祖來了,也能抵擋一二。
衆目睽睽下從外向内走來零星幾位負傷的妖修,修爲從言慧初期至後期不等。隻是無一例外的,他們毛色各異的身上都挂着上淋着血,嚴重些的甚至丢了胳膊跟腿。
洄鱗領頭走在前方,與戰前的風發意氣不同,他渾身鱗片血色盡染,眼中挂着止不住的疲倦,左肩負着弟弟洄鋒,動作一瘸一拐,好像也負傷有餘。
後面的妖修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有的已經雙目失神,筆直的跟在洄鱗後面,口中喚着一些唯有自己才明白的字眼,沉浸在自己那小小的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