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離開了,但她留下的那些話,卻像種子一樣,深深埋進了春蘭和秋菊的心裏。
接下來的日子,小鎮看似恢複了平靜,但春蘭和秋菊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她們開始更加留意街談巷議,偷偷收集那些被官府視爲禁書的、同民會散發的傳單和小冊子。
她們識字不多,就互相琢磨。
她們越看,越想,内心受到的沖擊就越大。
那些文字,剝開了她們身上“奴婢”的外衣,直指她們作爲“人”卻被剝奪的一切權利。
那些關于自由、平等、尊嚴的論述,如同甘霖,澆灌着她們幹涸已久的心田。
她們想起了在傅家戰戰兢兢的日子,想起了那碗碗苦澀的“避子湯”,想起了柳如玉看似和善實則冰冷的眼神,想起了傅硯直偶爾投來的、帶着輕蔑和欲望的目光……也想起了顧陌那夜堅定而明亮的眼神。
“如果這個該死的社會制度被推翻了,那就不會再有丫鬟奴婢……”
顧陌的話在耳邊回響。
她們不想再做任人宰割的奴婢了!她們也想嘗嘗,做“人”是什麽滋味!她們也想擁有顧陌口中,那種可以自己決定命運的權利!
那些願意跟着顧陌豁出去命的人,他們定然也是這麽想的吧?
盡管恐懼依舊存在,盡管知道前路艱險,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和勇氣,在她們心中慢慢滋生。
不久之後,通過鎮上一位裁縫的暗中引薦,春蘭和秋菊也秘密地加入了一個位于小鎮邊緣、僞裝成繡莊的同民會外圍聯絡點。
當她們在昏暗的燈光下,對着那面簡單的、繡着“同心同德,爲民請命”字樣的旗幟,低聲而堅定地念出加入的誓言時,淚水模糊了她們的視線。
那不僅僅是對一個組織的歸屬,更是對一種全新生活的向往,是對自身價值的重新确認,是對壓迫她們多年的舊世界,發出的微弱卻堅定的反抗之聲。
她們知道,從此以後,她們的命運将不再僅僅局限于這方小小的院落。她們将和千千萬萬個如同她們一樣,不願再做奴隸的人們一起,彙入那滾滾的曆史洪流,爲了一個或許看不見、卻值得用生命去奮鬥的未來,貢獻自己微薄的力量。
星星之火,正在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彙聚。
顧陌的逃脫并未讓皇帝的追殺令失效,反而因爲她的屢次脫身,讓朝廷更加确信此女妖異,必除之而後快。
行宮附近的城鎮風聲鶴唳,盤查愈發嚴密,同民會的活動也暫時轉入了更深的底下。
然而,曆史的車輪并未因此停滞。
就在皇帝和他的小朝廷将主要精力放在應對藩王軍閥和搜捕顧陌之時,一場更大規模的風暴,正從他們意想不到的地方醞釀。
江南,這片帝國最富庶的區域,原本是南逃朝廷賴以生存的根基。
但連年的戰亂、沉重的賦稅、以及各地軍閥的橫征暴斂,早已讓這裏的百姓不堪重負。
而顧陌和她所代表的同民會,如同辛勤的播種者,早已将自由平等、耕者有其田、廢除苛捐雜稅的思想,悄無聲息地撒遍了這片土地。
起初,隻是零星的抗租抗稅,是佃戶與地主的小規模沖突。
但很快,這些分散的火花開始彙聚。
一些深受同民會思想影響的底層人、手工業者、甚至少數對朝廷失望的低級軍官,開始暗中串聯。
他們借鑒了同民會提供的組織方式和鬥争策略,将分散的農民組織起來,形成了更具戰鬥力的團體。
導火索終于被點燃。
在江南魚米之鄉的吳州,當地官府爲了籌措給某個強勢藩王的犒軍銀,強行加征剿匪稅,數額巨大,時限緊迫,手段酷烈,逼得許多自耕農瀕臨破産,佃戶更是無路可走。
一個名叫趙家村的村莊,村民們在一位曾讀過同民會小冊子的老族老的帶領下,拒不交稅,與前來催收的稅吏發生了沖突,失手打死了兩名稅吏。
此事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積壓已久的民怨!
消息在同民會地下網絡的快速傳播和有意引導下,迅速發酵。“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不納苛捐,不繳重稅!”“跟着同民會,争一條活路!”的口号,如同野火燎原,席卷了整個吳州乃至周邊府縣。
成千上萬活不下去的農民、漁民、手工業者,拿着鋤頭、魚叉、柴刀,甚至隻是削尖的竹竿,自發地彙聚起來。
他們攻占了縣城倉庫,開倉放糧,焚燒地契債冊,處決了民憤極大的貪官污吏和惡霸地主。
這股由底層民衆自發形成的反抗洪流,其聲勢和規模,遠遠超出了之前任何一次由同民會直接策劃的刺殺或暴動!
消息傳到行宮,皇帝和滿朝文武這才真正慌了神!
如果說藩王節度使的叛亂是疥癬之疾,顧陌的刺殺是心腹之患,那麽這鋪天蓋地、仿佛無處不在的農民起義,就是足以淹沒一切的驚濤駭浪!它動搖的是王朝統治最基礎的根基——民心!
“反了!都反了!”皇帝在朝會上氣得渾身發抖,将手中的軍報狠狠摔在地上,“一群泥腿子,也敢作亂!給朕派兵!立刻派兵鎮壓!屠光那些亂民!”
然而,此時的南逃朝廷,能直接掌控的兵力本就有限,還要分兵防禦虎視眈眈的各大藩王,哪裏還能抽出足夠的軍隊去鎮壓這幾乎遍布整個江南的民變?
更讓朝廷恐懼的是,他們發現,這股民變并不是他們所以爲的烏合之衆。
起義軍中,隐約能看到同民會的影子。
他們不僅有簡單的組織,更有明确的口号,雖然口号粗糙,但核心與同民會思想一緻,甚至懂得一些基本的戰術。
顯然,顧陌和她背後的組織,早已深耕民間,隻等時機成熟,便點燃了這沖天的烈焰,焚盡這封建王朝的一切。
傅硯直在深宮中,也隐約聽到了外面的風聲鶴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