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華似乎陷入一陣回憶中。
許久才說道：“我這一生挺精彩的，但也是遺憾的。”
“那就說說你那些精彩的人生吧，我特别想知道，你是如何從一個大山走出來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
“這些事情我還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
“如果不願意講，也沒事。”
我主要是想找個話題和他聊聊，當然也對他那些過往很感興趣。
林少華又淺淺一笑，說道：“沒什麽不願意講的。”
他說着，問我要了一支煙。
我抽的煙都算不上什麽好煙，因爲抽習慣了這個牌子，也就十來塊錢。
林少華并不介意，他點上煙對我說道：“我跟我一樣，抽煙不分好壞，隻抽自己習慣的，我猜這個品牌是你常抽的吧？”
“嗯，出來時特意買了幾包，怕這邊買不到。”
“自然是買不到，我剛來這邊時那叫一個不習慣，不過現在也習慣了。”
說着他深深吸了口煙，“我聽我奶奶說我太爺爺是響馬性質的匪人，所以到了我爺爺這一輩成分就不好，比地主好不到哪裏去，奶奶當初吃了很多苦頭，所以後來做人特别實在。”
“我小時候讀書很厲害的，不過家裏沒錢，小學五年級就不讀了，跟放牛娃一樣……我小時候那個年代特别亂，山上還有土匪。”
“我十三歲的時候，家裏被幾個土匪給搶了，他們強暴了我母親，我父親跟他們拼命，當場弄死了一個，我父親也死了……當時他把我藏在地窖裏，躲過了一劫。但我親眼看見，他們殺了我的父母……”
聽他說到這裏時，我内心特别震撼。
我無法想象他童年經曆了什麽，親眼看着自己的父母慘死，那是何種悲劇！
我不進打斷了他，向他問道：“當時，你一直躲在那裏面嗎？”
“是的，我不是怕，而是我的手腳被我父親綁住了，他知道我看見了會出去……可是我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他停頓了一下，又用力抽了口煙，才繼續說：
“天亮以後，鄰居來我家才發現慘劇，他們将我從地窖裏救了出來，也報了公安……
幾天後聽說抓到了，但是主謀逃了，我記得他的長相，這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于是我當年就揣着鄉親們借給我的幾塊錢，獨身一人扒着拉煤的火車離開了家鄉。
我當時也不知道要去哪裏，火車在哪停我就在哪裏下，火車差不多行駛了三天兩夜，終于到了。
那座城市很繁華，有我沒見過的高樓大廈，也有數不清的夜夜笙歌。
後來我才知道，那座城市叫滬城，是華國數一數二的大都市。
我當年十三歲，别人都覺得我就是一個小孩，我找不到事做，實在餓的不行了，就去偷。
有一次被發現了，人家将我打個半死，扔在外面馬路上。
被一個過路的老闆救下了，那個老闆就是安世榮的父親，也就是戴甯的爺爺，叫安嘉華。”
聽他說到這兒，我頓時有些驚訝，開口道：“原來在那個時候你和安家都有關系了啊？”
“對，所以這才有了安嘉華後來送我出國的事情，包括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盒子的事情，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林少華望着車窗外，沉默了幾秒鍾後，才繼續說：
“我當時并不知道安嘉華是做什麽的，我那個時候警惕性特别高，他問我什麽我都不說。
但他沒有放棄我，一直給我吃的，還給我一個聯系方式，說他隻是來滬城做生意的，馬上就要走了，讓我有困難可以聯系他。
我當時就認定他是個好人，于是告訴他我是怎麽來到滬城的。
安世嘉華聽後當即決定将我帶去慶城，但我拒絕了，因爲我不想麻煩他，我知道自己就是賤命一條，我是要給我父母報仇的，我不會連累我的恩人。
安嘉華當時不理解，但還是給我找了一份工作，是他當時的一個合作商，是一家酒店，我在那裏面給客人收髒衣服，每天兩毛錢。
就這樣我在那個地方幹了四年，十六歲那年我離開了滬城，因爲在那裏三年我一無所獲，沒有半點仇人的消息。
我聽人說粵城五湖四海的人多，我就覺得在那裏可能會打聽到一些消息，于是我去了粵城。
那個時候我就是個井底之蛙，看不到多大的天空，我隻知道我就是窮人家的孩子，沒有背景，能做的除了拼命還是拼命，最後他媽的還是拼命，一定要手刃仇人。”
聽見林少華說的這些，我心裏五味雜陳。
這些話聽着很實在，不過我做不到。
因爲沒動力，肚子裏也沒有那樣滔天的怨氣。
我想做的能做的，就是偷着懶，好好過舒坦日子。
理想很小，野心也很小。
林少華說這些話時，一直眺望遠方，緊緊抿着嘴，神情堅毅，不曾有絲毫頹喪哀傷。
“窮人出身，白手起家，才敢舍得一身剁把皇帝拉下馬。”
“在粵城，我誤入了一個混混的地盤，救了一對母女，當時那對母女跪在地上求那群王八蛋放火，那個女人的孩子才剛出生，被那群王八蛋如此對待。
我知道他們勢力大，可我就是看不下去，于是敲破了一個混混的頭，救下了那對母女。
那個女人把那個孩子交給我，說要去找孩子的父親，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啊？”
聽到這兒，我當即打斷了他的話，“那那個孩子怎麽辦？”
“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麽辦，就隻好收留她了。那個孩子就是葉佳怡，從那之後她就一直跟着我。”
我點了點頭，林少華又接着說：
“也是從那個時候過後，那些混混莫名其妙的就來跟我混，後來我才知道那個被我敲破頭的混混時間他們當地的一個小頭目，平時做事很不靠譜，跟着它的那些弟兄早就不滿了。”
“他們覺得我能幫他們，于是都來跟我，我也順理成章，成了一個地頭蛇。”
“可能是我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吧，沒多久我就混成了當地的大頭子，甚至跟一些老闆談生意。”
“當時我也沒想那麽多，隻想多賺點錢，多一些弟兄跟着我，就想快點找到殺我父母那王八蛋。”
“我當時可狠了，不管是打架還是搶地盤，都是沖在最前頭，久而久之别人都怕我。”
“再到後來，有一個當地的領導找到我，他明确告訴我随時可以滅了我，也可以讓我一飛沖天。”
“我選擇相信他，因爲我沒有選擇。”
“後來我才知道，他讓我去搞拆遷，當時粵城正在大力發展，許多棚戶區需要拆遷。”
“我懂他的意思，但我沒那麽做，因爲我知道家破人亡的滋味。”
“那個領導沒搞你麽？”在他停頓時，我接話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