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江濤想起前世跟一個同事辯論。
那個同事的爸爸是一個局長,她媽己經請了十幾年的病假了,原因是什麽?
說出來讓人笑話,是糖尿病。
一個富貴病,既不影響行動能力,又不影響工作能力,可人家愣是不上班。
想不到那個同事一點兒不覺得這樣有問題,還覺得很榮幸。
“這是地位的象征,有身份的人,都不上班!”
“我媽的确是有病,就應該在家休養!我知道很多阿姨,身體一點兒問題都沒有,還不是去醫院開個單子請病假?”
“我爸是局長,己經替我媽把貢獻做完了,我現在上班就是看看有沒有進步的空間,要是不快點兒給我提拔,我也不上班了。哼!”
當時他那可惡的嘴臉,梁江濤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想起來心裏就發抽。
不以爲恥,反以爲榮。
簡首是黑白颠倒,寡廉鮮恥!
滑天下之大稽!
“這件事不光是個人的責任,單位沒有責任嗎?答案是,有!你們的管理嚴重缺位!單位的領導幹部不敢管理,當老好人,對違紀違規現象熟視無睹!有‘吃空饷’者,就有‘發空饷’者。一個單位的編制人數、出勤狀況、工資發放情況都有據可查,明面上的事情,人事部門、财務部門還有單位領導,那麽多雙眼睛都盯着,難道你們不知情?開什麽玩笑?這是渎職!”
“還有,有關部門監督不力,把關不嚴。人事部門幹什麽去了,對這種情況掌握嗎,底數清楚嗎?對這些漏洞有沒有想辦法彌補?還是放任自流?紀委沒有收到這方面的舉報嗎?處罰呢?你們這是失職!”
梁江濤言之鑿鑿,震耳發聩。
底下的人各有想法。
有心驚膽戰者,也有不以爲然者。
“吃空饷”現象不隻是燚城獨有的問題,西州、全省乃至全國都不同程度地有這種現象。
要根除,不是那麽容易的。
這跟公車改革不一樣,因爲車就在那裏,隻要制定好标準,減少車輛和人員就完了。
但吃空饷不一樣,因爲所有人都有“正當”的理由,上上合作,蒙混過關。
以前也不是沒有整治過吃空饷行動,但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兒小,不了了之。
甚至很多人認爲,這件事想要根治,必須從中Y層面着手。
一個小小的燚城縣,想要搞這件事,根本沒有可能。
“書記,根據前期摸排,鄉鎮吃空饷現象最少,因爲一來鄉鎮工作繁忙,往往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再一個,有關系的都調到了縣城,剩下的都是普通幹部,沒什麽能量,膽子又小,不上班幹嘛去?還不如上班,能跟着吃吃喝喝。相對來說,教育系統和機關裏下屬事業單位最爲嚴重。”組織部長趙浩跟梁江濤彙報。
“把教育局長叫來,我要跟他談話。”
想要搞好這件事,需要有一個突破口,梁江濤自然把目光放到了教育局。
教育系統是第一大系統,兩百多所學校,五千多名教師,占燚城财政供養人員的一半以上。
同時,教育系統是吃空饷現象最嚴重的領域。
一來人多,一個學校幾十名、上百名甚至幾百名老師,少幾個人不會影響工作。
二是領導家屬多。在縣城裏女老師是很優秀的職業,找的對象素質比較高,若幹年後,成爲領導幹部的幾率大。
很多女老師就成了“官太太”,随便找個理由就不上班了。
“方局長啊,清理吃空饷,你肩上的責任很大啊。你想想,現在全縣還有幾十名代課老師呢,他們沒有編制,沒有醫療保障,紮根在農村,拿着微薄的補貼,日複一日地教課、培養孩子,可咱們正式編制的老師在幹什麽?請假,不上班,幹私事!将心比心,這樣合适嗎?”
梁江濤對教育局長方斌道。
“書記啊,這件事我一定全力以赴,不過,我确實也有難處,那些不上課的老師,大多是領導的家屬,都有身份背景,不好得罪啊。而且,很多人的确是身體有問題,或者家裏有事,請假時間長了點兒,但卻是人之常情,一刀切對待,不符合情理啊。”方斌做出爲難的表情。
梁江濤皺了皺眉頭,道:“方局長,幹事創業不能當老好人,我在會上己經講得很清楚了,再說,請假也得有始有終吧,重大疾病當然要酌情考慮,但一般慢性病也成年成年的請,這合适嗎?怎麽,有難度嗎?”
這方斌五十多歲,頭發都秃頂了,馬上就要到退居二線。
仕途上并沒有什麽追求,因此對梁江濤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也就不太感冒。
道:“梁書記,我當然全力落實您的指示,您放心,教育局一定嚴格落實,紮實推進縣委縣政府的部署。”
方斌走後,梁江濤想了很久。
估計這個方斌是想陽奉陰違了,他代表了很多幹部的想法。
必須早做打算。
教育局很快展開了聲勢浩大的摸排行動。
但雷聲大、雨點小。
最後報來的結果,僅有3人“吃空饷”。
這3人中,一個是代課老師,兩個是鄉鎮老師,年紀都不小了,梁江濤讓人了解,的确是身體有病,無法履職。
梁江濤頓時氣得七竅生煙。
根據前期組織部和人事局摸排的情況,全縣“吃空饷”的現象應該不少于兩百人。
教育系統至少會有一百人。
這樣的結果,顯然跟事實嚴重不符,而且拿代課老師下手,完全是柿子挑軟的捏,一點兒公平正義都不講!
簡首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