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绮羅凝視着趙櫻,夜色下,她眸中似有寒星閃爍。
“這位娘子,飯可以亂吃,話卻不能亂講。我溫家如何,輪不到你來置喙。至于我與虞季之間的事,更與你無關。我敬你是虞季身邊的人,才對你以禮相待。你若再這般無禮,就别怪我,”她語氣一頓,眸中寒意更甚,“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趙櫻聞言,臉色一變,脫口而出道:“你竟敢直呼主子的名諱!”
在她看來,溫绮羅如此舉動,無疑是大不敬。
溫绮羅眸光銳利,“我與虞季如何稱呼彼此,還輪不到你來指點一二。倒是你,不過一介護衛,也敢對我溫氏評頭論足?”
趙櫻被她這番話噎住,一時語塞。
她素來對江知寂更是敬若神明,如今見溫绮羅如此輕慢,心中怒火更甚,右手已不自覺的握上劍鞘,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就在這時,虞季的聲音從屋内傳來,“趙櫻,你退下。”
趙櫻聞言,雖然心中不甘,卻也不敢違抗命令,隻得狠狠地瞪了溫绮羅一眼,轉身離去。
正廳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他從屋内走了出來。
看着溫绮羅站在樹下,神色略顯疲憊,快步走到她身旁,柔聲道:“怎麽站在這裏?夜裏風涼,仔細着了涼。”
溫绮羅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她還有許多疑問未解,關于真正的江知寂,關于他們之間撲朔迷離的關系。
“绮羅?”江知寂見她神色有異,關切地問道,“可是趙櫻與你說了什麽?”
溫绮羅猶豫片刻,終是搖了搖頭,“無事,她隻是關心則亂。今夜的風有些涼。”
江知寂伸手将她攬入懷中,溫熱的體溫驅散了夜裏的寒意。
“方才叔父與我說了些舊事,讓你久等了。”
溫绮羅輕輕靠在他胸前,聽着他沉穩的心跳,心中卻更加茫然。
舊事?今夜知道的消息已足夠她些許日子消化。
她穩了穩心緒,擡起頭,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心中有一個疑問,呼之欲出。
“虞季,”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我…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嗯?”似乎對她喚自己虞季,很是觸動。虞季低頭看着她,眼中滿是溫柔。
“倘若…你是虞季,”溫绮羅深吸一口氣,終于問出了那個她一直不敢問的問題,“那麽…真正的江知寂,去了哪裏?”
虞季的身形微微一僵,懷抱也松了一些。
溫绮羅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變化,心中不妙的預感愈發強烈。
夜色掩蓋下,他的臉色晦暗不明。
“绮羅,有些事,并非我刻意隐瞞……”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得仿佛是從胸腔深處發出,“江知寂,他已經不在了。”
溫绮羅一陣恍惚,夜風拂過,帶來一陣涼意,仿佛有一根弦驟然崩斷。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還是踉跄了一步,險些跌倒。
虞季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将她安置在石凳上。
“怎麽回事?”溫绮羅的聲音顫抖着,帶着一絲難以置信和悲恸。
江家命運多舛,常言道禍不及子孫,可世事難料,到底還是身不由己。
虞季在她身旁坐下,緩緩道來。
“自從江家本家獲罪,江秀才一家因其手足關系,被江氏族人逐了去,自此就颠沛流離。我…初遇江知寂時,他年歲尚小,亦在爲家中生計奔波,做些苦力活計,多時未曾歸家。”虞季頓了頓,似是不願回憶那段艱辛的過往,“江家後生,常年饑一頓飽一頓,都生的面黃肌瘦。”
“我的人發現他與我眉眼有七分相似,身高也相差無幾,便将他帶了回來。”虞季的聲音帶着一絲苦澀,“彼時朝廷從未放棄過對虞人的追捕,我們所行的路上遭奸人所害,命懸一線。而江知寂,成了我的替身,臨了囑咐我,要好生善待他的家人。”
溫绮羅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江知寂竟是這般凄苦離世,他與虞季的相遇,于他而言,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那…他的屍骨……”溫绮羅哽咽着問。
虞季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幹燥,卻無法驅散她心中的寒意。
“我已将他安葬在城外玉山腳下,那裏風景秀麗,清幽甯靜。”他頓了頓,又道,“我以江知寂的身份爲他葺墳立碑,也算是全了他一世辛苦。”
溫绮羅紅了眼眶,強忍着未流下淚來。
“江伯父可知曉?”
虞季搖了搖頭,“江秀才兩年未見兒子,再見之時,隻當是知寂長開了,心中歡喜。”他的語氣中帶着一絲苦澀,也有一絲悲憫。
溫绮羅心中悲涼,這江知寂到底是自己本家的堂兄,卻一世辛苦,最後慘死異鄉。他們江家的血海深仇,自此又多了一筆。
她緊緊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
“我想去祭拜他。”
虞季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好。我帶你去。”
天還未亮,馬車辘辘,載着溫绮羅和虞季,一路向城外駛去。
路途颠簸,溫绮羅的心也跟着起伏不定。
馬車停在一處僻靜的山腳下。
虞季先下了車,然後伸手扶溫绮羅下來。兩人緩緩入了山,走了約莫一刻,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座清幽的墳茔,墓碑上刻着“江氏長子知寂”一行名諱,字迹遒勁有力,是虞季親手所書。
溫绮羅望着那座墳茔,心中悲恸更甚。
她上前一步,緩緩跪下,從袖中取出早前備好的香燭紙錢,緩緩點燃插在墳前。
“堂兄,绮羅來看你了。”溫绮羅哽咽着說道,“你一世坎坷,如今總算能安息了。”
虞季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着她,眼中滿是憐惜。
他雖是頂替了江知寂的身份,卻也給了他一個體面的身後事。
青煙袅袅,溫绮羅的聲音在山風中飄散,帶着一絲決絕。
“堂兄,江家的血仇,绮羅都知道。爹,娘,阿弟,還有你……我不會放過那些加害者,這一世,我定會一個個将他們找出來。他們欠江家的,我定要他們血債血償!”她伏在墳前,身子微微顫抖,像是風中搖曳的殘燭。
虞季靜靜地站在她身後,心中疑惑漸起,雖說溫江兩家親如一家,可溫绮羅卻喚江知寂堂兄,而且從未聽說溫府還有一個子息。
他眸中暗芒浮過,看着她單薄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伸手,想要撫慰她,卻又在半空中頓住,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他知道,溫绮羅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宣洩,是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