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年5月10号，衛江南履新奉城一個月。

沉寂已久的軋鋼廠，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一大早，就有許多職工以及家屬，聚集過來。大家都興奮地議論着，一個個喜形于色。甚至不少人還穿上了平時舍不得穿的“當家衣服”。

前天下午，他們就已經得到街道辦和職工代表們的通知，今天上午九點，衛市長會來廠裏，現場給大夥兒發放積欠的生活費和其他應該發放的費用。

這是一個特大喜訊。

要知道，這一次，衛市長要給大夥兒發的，不是一個月生活費，是先前積欠的所有生活費以及其他應該發放的費用。

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少的能領到幾千塊，多的能領到一萬多呢。

自從蔣建設跑路之後，廠裏就散了架。下崗職工們不但領不到工資，連生活費也被拖欠了好多個月，甚至連殘疾職工的特别補助費都遭到拖欠。

職工們無法生活，隔三差五的就去鬧。

鬧得實在不像話了，市裏或者區裏就會想方設法弄點錢，打發一下。但每次最多就是發一個月生活費，多了沒有。

市裏區裏也不富裕。

最關鍵的是，軋鋼廠現在已經不是國有企業，而是私人企業。市裏區裏都沒有那個義務來給蔣建設兜底。

所以這個皮扯起來就特别的麻煩。

誰都不願意主動站出來承擔這個責任，都是能捱一個月算一個月。下次鬧起來再想辦法。

打的就是一個“持久戰”。

領導們估計是這麽想的：年複一年月複一月地鬧下去，職工們到最後應該也會疲了吧？

就算職工們不疲，領導也不可能永遠都在那個位置上，隻要我能“熬過”這段時間，等我調走，這破事就再也沾不到我身上了。

也許有人會問，爲什麽這些下崗職工，會爲了那每個月幾百塊錢的生活費跟市裏“死磕”，就不能自謀出路，自己去重新找一份工作來做，怎麽的也比拿生活費強吧？

單純算經濟賬，似乎是這麽回事兒。

但這賬吧，還真就不能這麽算。

我本來是國有企業職工啊，鐵飯碗來的。這國企改制，改來改去的，鐵飯碗沒了。好吧，鐵飯碗沒了也就算了，好歹還有班上，有工資拿。

現在好了，企業停産，班沒得上了。

那最少還能拿個基本生活費。

就說這是不是我該得的？

結果呢，生活費也沒有了，那還能安心去找一份工來打？

我要是就這麽老老實實的認了這茬，請問，還有比我更憋屈的嗎？

人争一口氣，佛争一炷香啊！

這是我該得的呀……

于是乎，就這麽杠上了。

要說經過這麽長時間的“反複拉鋸”，下崗職工們的期望值是不斷地被調低。現如今，隻要能按月拿到生活費，大夥兒其實就已經很滿足了。而衛江南一來就答應給大夥兒補發所有生活費和應發費用，就說這是不是“衛青天”吧！

必須是！

絕對是！

知道到時候媒體會來，所以蔣英羽陸一帆對這個事都非常重視，昨兒個開始，就組織人手在軋鋼廠搞大掃除，所有荒草雜物垃圾，通通清理幹淨。

許多來打聽消息的下崗職工們得到确信之後，也紛紛捋起袖子，自發加入到清潔團隊之中，熱火朝天地幫着幹了起來。

這中間，還涉及到了一個有趣的“悖論”。

那就是，下崗職工們生活都已經這麽困難了，爲什麽就沒人打廠裏那些設備和庫存原材料的主意？

倒不是大夥兒對工廠感情深，舍不得“搞破壞”。

主要是黑老三黑老四團夥太過兇殘。

周文保交給他們的任務之一，就是保護軋鋼廠不遭受大的破壞。因爲這遲早都是周董的産業。

有下崗職工拿過廠裏的東西，結果被流氓團夥好一頓揍。

該說不說的，效果就是比派出所強，而且強得多。

派出所總歸是講道理的，還講法律。

流氓團夥可不講究這些。

說揍你那是真揍，一點不含糊。

當然了，這個事吧，公安那邊是不認的，也不可能給黑老三黑老四算是“立功”。毆打軋鋼廠下崗職工，反倒還成爲他們的罪名之一。

找誰說理去？

經過數百人一整天的奮戰，軋鋼廠上上下下煥然一新。

上午八點多，銀行的押款車押送一整車現金，來到軋鋼廠辦公大樓外。跟着押款車一起過來的，是全副武裝的警察和武警官兵。

由局黨委副書記、常務副局長趙銘親自帶隊。

這可是一千多萬現金！

不荷槍實彈保護，那還得了？

跟着趙銘一起過來的，還有局黨委委員、局紀委書記鳳學志以及辦公室主任孟樹明，副主任曹大慶，政保支隊長明睿。

曹大慶是來看會場布置的。

看到會場布置得喜氣洋洋的，甚至還打起了紅燈籠，挂起了彩旗，曹大慶急忙走到現場指揮員陸一帆身邊，壓低聲音說道：“一帆書記，這不太合适……”

“你想啊，軋鋼廠已經差不多停産了，離破産也就一步之遙……現在補發的也是下崗職工們的生活費，這事吧，不應該搞得這麽喜慶。”

“等下電視台往外一播，影響不太好啊。”

要不怎麽說還是老同志穩重呢？

曹大慶這番話，說得真是有道理。

“我認爲呢，江南市長應該是不贊同這樣子布置的，還是要搞得稍微莊重一些。”

陸一帆非常聽勸，一聽果然是這麽回事兒，當即一拍腦門子，同樣低聲說道：“大慶主任，感謝你的提醒，非常感謝啊……是我考慮不周了。”

“我這就改，讓他們把燈籠彩旗都撤了。”

曹大慶連連點頭，表情欣慰。

他雖然跟随衛江南的時間還不長，但覺得自己應該算是比較了解江南市長的行事風格。

這邊廂，陸一帆還在指揮着手下趕緊撤燈籠彩旗，突然間，人群裏就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比剛才押款車運送一千多萬現金過來的氣氛還要更加熱烈。

緊接着，“衛市長”“衛市長”的呼喊聲就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