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行去了幾乎一個月左右。
從太宰不間斷的短信、森先生偶爾傳達來的消息、港口Mafia流傳的新聞裏,我大概能隐隐約約地拼湊出來,這一次和中東的寶石商人博弈,假如交易成功,那麽将帶來一筆源源不斷的、不菲的收益。
不論是對于港口黑手黨而言,又或者對太宰來說,即使再冒險,也都值得嘗試。
其中的風險自然不言而喻。
事實上,在這一個月中,我也常常擔憂着,害怕和森先生的約定會有生效的可能。
即使我相信以太宰的才能,他一定不會止步于中東。
太宰撐着黑傘,緩步往室内走着,我也沒有猶豫地折身下樓。
屋房裏的玄關處,外頭是一片濃郁的漆黑,雨水墜落,将他的黑色風衣打濕了一角,他微卷的黑發随意地搭在額前,懶洋洋的聲音在寂靜了許久的空氣裏響起:“嗨,小澪。”
“歡迎回來,哥哥。”
聽到他的聲音,我這才萌生出一種踏實的真實感來。
此時此刻,我确信自己是開心的,雀躍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跳出來似的。
我微笑着說道:“許久不見,出差辛苦了——要先來一份熱湯嗎?”
…
太宰将黑風衣放進了洗衣室,隻穿着白襯衣,坐在客廳裏等待。
廚房裏,伴随着螃蟹蒸熟的水汽,一鍋味增湯也随之滾燙。
“哥哥的中東之行……”
我往料理裏多加了一倍味精,讓它更符合太宰的口味:“……過得怎麽樣?”
太宰趴在茶幾上,臉頰貼着桌面,身後的洋桔梗像從後腦勺上長出來的似的,顫顫巍巍地格外可愛。
他尾音拖長,撒嬌似地抱怨:“實在是——無聊至極!”
“無聊嗎?”
“我原以爲那會是一群聰明人,能夠不動聲色地贈送給我通向黃泉的圓滿美夢……結果,那些家夥的貪婪程度和腦容量簡直是反向而馳,在向黑手黨獅子大開口之前,他們居然不事先稱量一下腦子的重量。”
我被他極盡挖苦的話語給逗笑了,湯勺舀着香氣肆溢的熱湯,腦海裏已經補足了那些趾高氣昂的寶石商人在太宰手上吃癟的模樣。
“哥哥看起來收獲頗豐。”我于是說道。
太宰沒立刻接話,空氣頓了兩秒,我奇怪地瞥過頭去看他,他垂着睫,也許是雨聲、也許是黑夜,他的眼神竟讓我感覺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孤獨感。
他興緻缺缺地咕哝道:“隻是一些……同樣無聊的附加物而已。”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他所說的「無聊的附加物」是指一條讓無數人趨之若鹜的寶石線,他言語輕巧簡單,但其實這條寶石線是他用性命賭來的,也是奠定了他走上港口黑手黨幹部之位的重要籌碼……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此時的我,隻是将熱騰騰的料理端上了桌。
太宰眼前一亮。
“我開動了。”我坐到了他的對面。
室内空餘下勺子和碗碰撞的聲音。
從小到大,太宰的食量一直都很小,從前在津島家時便是如此,如今在港口黑手黨,即使平常我所做的一般都是他喜歡的料理,但他每次都吃不下多少。
就像這時候,太宰也早早停下了動作,我仍在慢條斯理地咀嚼着。
他托腮,偏過頭,去看那黝黑的窗外,雨幕越來越大,墜落在街道上、瓦檐上,像要将整座城市都淹沒。
我慢慢停下了動作。
太宰此時的眼神,太過熟悉了,我見過太多次了。
那裏面翻湧着一種我并不懂得的情緒,如深淵一般似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吞沒,他令我心驚肉跳。
有多久沒有見過了,從遇到中也之後、從在港口Mafia開始……他遭遇了什麽?
“哥哥。”我心中警鈴大作,有些遲疑地試探出聲。
太宰斂下了眼,淡聲問道:“小澪很好奇吧。”
我放下了筷子,點了一下頭,又搖了一下頭,最終問道:“哥哥問的是哪一件事呢?”
“是哥哥在中東經曆的一切嗎?”
貪婪的寶石商人、無聊的附加物……聽起來像勝券在握的一段經曆,事實上真的有如此輕松嗎?
我又補充道:“還是說「幻影」那件事呢?”
其實不論是哪一件,我都是好奇的。
我好奇太宰的情緒、好奇太宰的态度、好奇太宰的一切。
但我隻是抿了抿唇,小聲說道:“如果,假如哥哥不想說的話,我也可以不好奇的。”
太宰有了動作,他轉過頭,鸢色的瞳仁泛起一絲興味的漣漪:“真的嗎?一點都不好奇嗎?如果是小澪的問題,我會全部都告訴你哦。”
“嗯。”聽到這話,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認真點了點頭:“假如哥哥想說的話,我會一直傾聽,假如哥哥并不想說的話,那麽……”
那麽我會站在影子裏,長久地去注視他。
成爲一個貼心的、沒有好奇心的、百依百順的妹妹,那是我按照直覺摸索感知出來的,太宰能夠容忍我、接洽我存在的最佳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