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插曲過得很快。
在此之前,櫻子從來沒有聽說過“回溯過去的身體組織”這類請求,于是第一次嘗試,順理成章地以失敗而告終。
但她沒有放棄,在經過兩次實驗之後,一陣橙色的光暈浮過,墜落的聲音響了起來。
桌上安靜地躺着一顆瑩白的乳牙。
“居然真的成功了!”
我靜靜地凝視着那顆牙齒,是幼兒的骨骼,他存在過。
一個擁有幼兒時期的人,他擁有着情感、過去和軀體,即使忘記了記憶,他也一定是人類。
我呼了一口長氣,才發現自己的脊背一直是繃緊的。
原來并不如自己以爲的那麽平靜啊。
靜靜端詳了一番乳牙,我這才問道:“櫻子的異能力,原理是複制嗎?”
“不是哦。”櫻子笑眯眯地說道:“我的異能力,其實是‘尋找’。”
“之前沒有來得及和你詳細說吧?其實它有很大的限制呢,它需要過去存在過、現在存在着,當然,現在的形态哪怕是殘骸也可以,尋找到的物品,可以定格在過去的某個時刻。換句話說,我隻不過把它從世界的某個角落裏,穿過時間帶到了我們面前。它不是虛構的,而是真實存在的。”
真實存在。
我咀嚼着這句話,心中升起一陣沸騰的暖意。
這顆牙齒,是真實地存在于世界的某個角落之中,它也曾和沒有記憶的中也一起淋過相同的陽光。
也許在那時候,我們在擂缽街的天台,那時候的陽光也照拂過了這顆牙齒的所屬地,他隐秘的、被遺忘了的童年。
“那麽,小澪呢,你想好了嗎?”
在我感慨怅惘之時,櫻子忽而出聲:“關于你想要的過去。”
“我?”我懵了一下:“這顆牙齒……”
“那是你朋友的願望哦,不是你的。關于你的願望,我仍然會想要替你實現的。”
“爲什麽?”我不解。
爲什麽對我如此不設防?
爲什麽對我抱有如此多的善意?明明隻見過一面吧。
爲什麽主動對我做出這麽多,有些太超過了吧?
她托着腮,笑意盈盈:“瞞不住你啊……小澪很敏銳。好吧,當時,我說我沒有在實驗室見過你,其實是我撒謊的。小澪的異能力也不隻是制造毒藥吧。”
我抿了抿唇,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你放心,我并沒有惡意,隻是你已經不記得了,但我永遠記得,在我快死的時候,你出現了,并救下了我的命。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能夠逃出去,我一定要爲你做些什麽。”櫻子露出了回憶的神色。
“有嗎。”我咕哝了一聲。
我開始翻動着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從剛被挾持進實驗室的迷茫和恐懼,到隐忍、偵查地形,再到想盡辦法地嘗試逃脫和反複地失敗。
那時候,身在實驗室的人,四肢、口腔沒有任何自由的時刻,被機器檢驗出即将覺醒出「附加天賦」的我更是如此,日日夜夜地封閉在一個像小匣子的地方,任由無邊的痛楚将我吞沒。
那時候是怎麽逃跑的呢……
在津島家的時候,太宰有教過我,他說隻要是鎖,就會有解開的可能。
在我第一次逃跑失敗後,他們便費了心思,将困住我的鎖換成了難以用外物輕易解開的材質,并且外端還連帶着炸彈。
發卡失去了效用,隻要撬開,便會轟隆一聲,把那裏夷爲平地。
如果是太宰的話,會有更好的辦法的。
而不是像我那般,用腐蝕性的藥劑先融化掉自己的骨頭、融化掉鎖鏈、融化掉炸藥,在撕心裂肺的痛處裏吞咽掉聲音,因爲不能引起他們的注意。
然後順利逃脫、喝下治愈藥劑。
那時我在一片血污裏給實驗室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壞,毀滅一切的欲望快要吞噬掉我。
我見到了一個眼含恐懼的女孩。
不遠處,那群令人作嘔的人聲響起,他們發現了,他們正在追捕我。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那時的我已經站在了人生的分叉口,隻要無視掉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再向前一步,不浪費掉那幾秒鍾,我就能夠順利地向外界發出求救,能夠早一點見到太宰。
……我收起了回憶。
借助咖啡掩飾掉了面上的表情,我的手微微有些抖:“那個女孩子,是你嗎?”
“是我,”櫻子有些遲疑地說道:“一直沒有來得及說,謝謝你,澪。謝謝你那時候來救我。”
“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被父母帶走後,他們怕我再回憶起實驗室的日子,不讓我離開家附近太遠。我後來身體養好了很多,他們才松了口,帶我去根據地附近找你,但是我沒有找到。我一直都不知道你有沒有找到你的‘哥哥’。”
“哥哥?”
我曾經……有和她提起過太宰嗎?
“如果是在回國,你沒有和我提起過。”櫻子像是猜中了我在想什麽。
不對,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我竟然無知無覺地問了出聲。
“在實驗台上的時候,我以爲自己快死掉了,我很害怕,你過來的時候,我以爲你要殺了我,直到我被喂下了什麽東西,身上的傷口很快就好了……我感覺迷迷糊糊地看見你,那時候,你正在哭,一直在喊着——”
我其實已經知道了她沒有說完的後半句。
選擇了救下眼前傷痕累累的女孩,所以錯過了聯系外界的最佳時間。
那時候我一直在喊着的,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