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飛雪。
盤山公路一側,停着一輛黑色越野。
方舟靠坐在副駕駛座椅上,低低喘息着,頭暈腦脹,皺着眉推開了蘇雲眠遞來的便攜氧氣罐。
“你,你等我,适應下。”
蘇雲眠裹着羽絨服,看了眼氣壓計,無奈,“現在海拔4100米左右,都适應到這裏了,可以了。”
方舟堅持要抗。
蘇雲眠索性不跟他廢話,直接将吸氧口對過去,讓人吸了口氧。
隻吸一口,少年就沉默了。
蘇雲眠淡淡問:“還頭暈嗎?”
“不。”
方舟喘口氣,咬牙不理解,“不是,我那麽健康你那麽脆皮,爲啥你不高反,我高反?”
“可能就是太健康了?”
“......”
“行了,你好好休息,說不定我高反是在後面呢,後面路還要靠你呢,少年。”
蘇雲眠挽救了下少年的要強心,繼續開車往前。
緊趕慢趕。
中間蘇雲眠太累,換了方舟一邊吸氧一邊開了一小段,到底是在淩晨前趕到了牧州。
兩人都累壞了。
進了方舟訂好的酒店,就倒下了。
......
北大。
關茗還在幫她打聽孟梁景婚約的事。
蘇雲眠也在糾結後,決定再聯系一次孟梁景,她需要親自求證,要一個确切的回答。
她憑什麽要莫名其妙被當小三!
當初開始的時候,她明明問過孟梁景,他有婚約有未婚妻,爲什麽最開始不說清楚!
還要搞這種惡心的騙子操作!
他們難道是有仇嗎?
要這麽惡心她!
楓葉林内,女孩不斷給在國外的孟梁景撥去通話,連着幾次後才終于接通。
“你有未婚妻爲什麽不早說!爲什麽還來逼我!”
她開口就是質問。
那邊靜默片刻,響起青年冷漠不耐、又隐隐困倦的聲音,“蘇雲眠,這和你有關系嗎?”
“我隻是想睡你,哪成想你那麽難搞的,哄了那麽久都不給,我也早沒耐心了,膩了。畢竟随便在會所裏點一個都比你會伺候人會讨人歡心,搞你這麽一個真是浪費時間。”
“以後别再打來了,壞我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蘇雲眠錯覺,她聽到電話那邊傳來女人略帶諷刺的笑聲和嬌吟。
電話挂斷了。
她站在楓林裏,淺黃微紅的楓葉随風飄落,寂寥孤獨,又帶有秋日将近的悲涼。
“呵。”
是真的。
雖然是被騙,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插入到别人未婚夫妻的關系,可巨大的負罪愧疚羞辱,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鋪天蓋地湧上,幾乎要壓垮她。
女孩坐在楓林旁的座椅裏,發着呆,大腦空空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天色陰沉,下起了小雨。
女孩卻無知無覺一般,任由雨水打濕發絲、面容、衣衫,腦子亂轟轟的。
怎麽辦?
正混亂着,雨突然停了,視線驟然一亮,擡頭便見一柄雪白的傘撐在頭頂。
林青山站在面前。
......
“學長?”
她茫然開口,空白的大腦不足以支撐她去想,學長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林青山輕推銀絲鏡框,低頭看她,鏡片後的眸子溫潤柔和,“下雨了,蘇蘇,這樣會着涼。”
蘇蘇?
這段時間,雖然在項目上學長指導她很多,人又溫柔脾氣性格也好,相處起來很輕松,可也沒有熟悉到可以親密稱呼的地步。
而且,蘇蘇這個稱呼。
總覺得耳熟。
“你叫我什麽?”她愣愣問。
“蘇蘇,”
林青山歎息一聲,清俊眉眼浮上些許難過,“這麽久了,你還沒記起我嗎?”
蘇蘇?
蘇雲眠面色怔愣,頭一次認真端詳面前男人的眉目,漸漸和記憶中某個很久未見的少年面容重疊。
那是她十二歲那年暑假的事了。
家裏父母苛待,她經常吃不飽飯,同學中又時興養蠶,但好桑葉不好搞,因此她經常去家附近的一個廢棄工廠裏爬樹摘桑葉,用洗幹淨的桑葉和同學們換一點小零錢或者一兩口零食,稍微能墊墊肚子、解解饞。
廢棄工廠裏有一棵老桑樹。
有一天,她爬上去摘桑葉時,突然就聽到壓抑的哭聲,好奇探頭去看,一不小心腳滑從樹上掉了下來。
正砸在一個少年身上。
“啊呀,大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桑葉灑了一地,她慌忙從地上爬起道歉,少年正好擡頭,她一眼就見陽光自樹縫漏下,将本就好看、穿着白襯衫的少年襯出一層金邊光暈,似乎是剛哭過,少年眼角鼻尖泛紅。
竟比那電視裏的仙人還要好看幾分,小女孩看得呆了。
幾秒後,見少年眉心微皺,眼角有幾滴淚落下,女孩頓時慌了,擔心是自己把人壓疼壓壞了。
要是少年的家長找過來,會不會打她?
被打好疼的。
椅子砸在身上是要流血的。
女孩一着急,随手從一地桑葉中抓起一把,插到頭發上裝扮成野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學着電視裏齊天大聖一蹦一跳的模樣,沖面前的少年大聲喊。
“大哥哥你快看,齊天大聖來了,妖魔鬼怪全退散,不疼不疼啦。”
面前趴在地上哭泣的少年怔住。
他愣愣看着面前幹癟消瘦、衣衫破舊的小女孩,在陽光下努力蹦跳着,逗他開心,姿态很醜陋,卻比光還璀璨。
就好像,齊天大聖真的來了。
爲他來的齊天大聖。
原本因爲父母離婚,将他抛棄在奶奶家的少年突然來不及難過了,破涕爲笑。
女孩見他開心,也傻笑起來。
蹦得更起勁。
自那以後,少年和小姑娘熟悉起來,經常在廢棄工廠的桑樹下見面,每次見面少年都會帶很多好吃的。
蘇雲眠特别喜歡他。
因爲一見到少年,她就能吃飽,吃飽就會開心。
那是她年少時度過的最美好的一個暑假,可美好時光大概都是短暫的,暑假結束後,少年突然不告而别。
爲此她還難過了很久。
......
此時此刻,
看着面前男人逐漸熟悉的清俊眉眼,記憶如山海來襲,蘇雲眠眼底湧起水霧。
她聽到面前男人的聲音,和記憶中的少年聲線重疊。
溫柔清朗。
那是年少時,他們最後一次見面說的話,與告别無異,銘記于心......這一次卻是遇見。
“蘇蘇。”
“我叫你蘇蘇好不好?”
“我想要一個獨屬于我,隻能我叫得稱呼,好不好啊,蘇蘇?”
她聽到記憶裏的自己,大笑回答。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