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段時日，聽皇上身邊的小錢子說皇上日日與如貴人在一塊兒，還親自教她騎馬射箭，今日還帶着如貴人去圍獵。”月娥眼裏的羨慕都快溢了出來，輕輕歎了一口氣又道：“這樣的榮寵，除了皇後娘娘，便是她了。本宮侍奉皇上十數年，卻從未有過這樣的榮寵，那時在潛邸，本宮騎射還是孝淑皇後教的呢。如果沒有孝淑皇後教我，我恐怕想要學會騎射便是隻能靠自己了。本宮雖不喜如貴人，可卻是真真兒地羨慕她，她正年輕貌美，可本宮早已是年老色衰，再也無法獲寵。”

貼身婢女芸香安開口慰月娥道：“主子别難過，您雖恩寵不在，可皇上到底是敬重主子的，宮中除了皇後娘娘，您的位分便是最大的。來日，主子說不定還能做貴妃，皇貴妃。皇上待如貴人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再怎麽晉升，也始終是越不過主子的。”

“貴妃熬一熬倒是有些許的可能，可這皇貴妃啊，我倒是不敢想的。”月娥搖搖頭笑笑，她膝下無子，隻有一女，想做皇貴妃，似乎也是癡人說夢。

月娥頓了頓，腦海中回憶起了那時她初入潛邸時的青澀模樣兒。眼含笑意又皆是落寞之色，聲音低沉，娓娓道來：“記得我初入潛邸之時，也不過十六歲，皇上那時還隻是十五阿哥，我出生不高隻成了十五阿哥的一個侍妾。那時候，皇上和孝淑皇後也才成婚不過兩年，我、華妃、遜嫔和簡嫔我們幾人都差不多是同一時期被先帝爺指婚給了皇上，因爲我們幾個出生不高，便都成了侍妾格格，沒名沒分的。那時，皇上最喜歡自己的原配妻子孝淑皇後，我們幾人即便入了潛邸，也時常見不到皇上一回。那時的我年輕不懂事心直口快，總是想到什麽便說什麽，常常惹出許多笑話來，也正是因爲這個緣故還被皇上寵幸了一時。遜嫔沈佳氏是我們幾個裏最貌美的，性子又似江南女子那般柔情似水，皇上也會偶爾去她那裏。華妃呢，你知道的，她性子膽小不愛說話，總是唯唯諾諾的，所以也不會讨得皇上喜歡。”

“簡嫔最爲大膽，直來直去，也不怕皇上，年紀雖不是我們之中最大的，可總是像家裏的大姐姐，自己有什麽好東西，總是會想着分享給我們。我跟她便也是最能說得來話的，一來二去，我們關系變得越來越要好。後來，我率先第一個有了身孕，懷了皇上的長子，不久，簡嫔也随後懷了皇上的長女，說來也巧，孝淑皇後相繼也有了身孕，懷了皇上的第二女，皇上十分高興，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孝淑皇後身上。我們即便有了身孕，也未能感受到皇上作爲一個夫君的關愛。孝淑皇後，我與簡嫔順利誕下孩子，先帝爺派了三個嬷嬷來做孩子們的乳母，孝淑皇後十分照顧我們，遜嫔也會常常過來看孩子，給孩子帶來很多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好東西。那時候王府裏可熱鬧多了，有許多的歡聲笑語。”月娥似乎是想到了那時快樂的時光，嘴角帶着笑意。

而後笑意消失，眼中含淚，颔首垂眸，“可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我的孩子才兩歲便夭折了，簡嫔生下長女後，身子虧虛，女兒才兩歲時，竟撒手人寰走了。那時我整日整夜以淚洗面，一年後，簡嫔的長女和孝淑皇後的二女也都先後夭折了。皇上和孝淑皇後痛心疾首，孝淑皇後喪女之後病了好幾個月，好在那時孝淑皇後也已誕下了皇上的第二子綿甯，那時綿甯不過也才一歲。而後我也再次懷上了第三女荀姝，有了荀姝的陪伴之後，我也漸漸走出了喪子之痛。”

“再後來，孝淑皇後又懷了第四女意曦，生下意曦後大出血，氣血虧虛，她身子本就弱些又因爲接連生子，身子愈發虛弱竟一病不起。本該明媚活潑的她，一下子就像變了一個人一般，好在皇上的心思從未離開過孝淑皇後。兩年後，先帝爺挑選了出生比孝淑皇後高的許多的恕妃完顔氏做了皇上的側福晉，我們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一看便知道先帝爺是讓完顔氏日後來頂替孝淑皇後做嫡福晉的。”

月娥眼中充滿了對孝淑皇後的同情，面色沉重，無奈搖搖頭笑笑，“完顔氏生性乖張，總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出生不高的侍妾，也不敬重孝淑皇後，所以從一開始，皇上就不怎麽喜歡恕妃。直到有一日，恕妃竟在幾個下人面前，出口叽諷孝淑皇後是内務府包衣出生，還說自己日後就是嫡福晉，孝淑皇後撐不了幾時。沒想到，這些話全被皇上聽了去，皇上雷霆大怒，當場狠狠地斥責了恕妃，并再未看望過恕妃一回。恕妃心氣兒又高，也不肯向皇上低頭，三年後就郁結在心，郁郁而終了。”

“再後來，遜嫔也生下了第五女瑞安後難産血崩而亡，華妃亦終于有了身孕，生下了第六女，繼後也被先帝爺指婚做了側福晉，一年後，六女夭折。那時候，我以爲繼後也會同恕妃一般，沒想到，她如孝淑皇後一般，那般讨人喜歡，我從未見過皇上居然會除了孝淑皇後那般寵愛另外一個女子。不過我要是男子，也定會喜歡繼後，她和孝淑皇後相像，卻又不像，又比孝淑皇後還要讨人喜歡。皇上封了嘉親王後潛邸裏的日子比之前好過了許多，繼後生下第七女岑歡，命運捉弄卻沒想到兩歲的岑歡竟被惇妃下毒害死了，可就在一個月之前年僅九歲的瑞安也發病離世。王府裏所有人都在爲岑歡的夭折而痛心，卻忘了在無人的角落剛生下就沒了額娘的瑞安亦離開了人世。也許，在這個世間也隻有我會記得瑞安了吧？那個時候小瑞安總是跟在我的身後，她很乖，性子很像她額娘。”

月娥早已被淚水浸濕了臉龐，說起來，皇上命裏女兒緣分淡薄，那麽多女兒都是幼年夭折，七個女兒裏能活下來的如今竟隻有兩個。芸香默默地聽主子一個人講述了這麽多，聽着潛邸裏那些女子們的悲慘命運，淚水亦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是後來才被主子母家送來侍奉主子的，所以主子要是不說起這些往事來，她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原來主子之前過得那般苦啊？一個人默默承受了那麽多，她原以爲她們這些爲奴爲婢的奴才，才是最慘的，可沒想到，即便是做了這宮中的主子，似乎日子也沒有她想象的過得那般舒心惬意。

其實，她又何嘗不是第一次來木蘭圍場呢？從前就算有機會可以跟着先帝爺和皇上來木蘭圍場，那也是隻有嫡福晉孝淑皇後才有此等機會。像她們這種無名無分的侍妾一輩子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這樣的機會，她可是熬了半輩子。所以，月娥格外羨慕茹婳，才進宮便有了這樣的機會，皇上更是親自教她騎射，甚至帶她一同去圍獵。

這些都是月娥做夢都不敢想的。月娥伸手抹去淚珠，看到芸香也哭得稀裏嘩啦的，伸手拉着她坐下，“不必難過，你瞧，咱們現在不是過得舒心多了麽？也算是苦盡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