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内的洗手間裏,元梅用水洗掉了一臉鹹鹹的淚痕,任由水珠順着脖子流進衣服裏也不擦幹,隻面無表情的垂頭盯着撐在洗手池邊的,自己的手。
她不敢擡頭看鏡子,她怕看見鏡中倒影出來的那個面目全非的自己。
今天的事情并非像猜叔說的那樣,隻簡簡單單由幾個不湊巧的巧合引發的所謂的烏龍,而是猜叔有意爲之。
猜叔這個老登時不時就抽風犯一陣疑心病,今天許是又出門辦事的時候,聽到什麽,看到什麽後又受刺激了,腦子一抽,就直接将一些不好的事情聯想到了他自己和元梅身上,恰好路過戰争區,被不知是哪邊的流彈擦破了點皮,于是幹脆将計就計,借此機會考驗一下元梅的忠誠度。
恰好昨天聽元梅說,她得到了馬幫道的使用權,正好也借此機會敲打敲打她,讓她知道,在勃磨,沒了達班,沒了自己,她元梅什麽也不是,遲早會死在這片從未入過她法眼的土地上。
或許猜叔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也沒想那麽多,但細狗挂斷電話以後,他有足夠的時間去考慮這樣做的利弊。
他明明有很多很多時間,足夠他撥通元梅的電話,告訴她:阿叔沒事,你不要擔心。
但猜叔沒有這樣做,他考驗元梅的同時,也在反複問自己:我到底相不相信她?
這個問題,猜叔反複問了自己許多遍,最終他得到了自己内心深處的回答:我不相信她。
是啊,如果他相信阿妹的話,又怎麽會利用細狗去試探她呢?
在元梅回到達班之前的等待時間裏,猜叔心中也有些忐忑,他甚至懷疑過元梅聽到自己出事的消息後,會直接帶着棺材和槍,強勢的回到大寨接手達班。
如果是這樣……猜叔想……自己應該會感到有些高興的……
因爲,這樣一來,自己以後如果遇到需要犧牲掉元梅來換取利益的時候,心中便不會感到難過了。
或許連猜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抱着這樣的心态,但元梅卻知道。
可以說,元梅比起猜叔還要更了解他自己,她觀察猜叔,就好像是你家養的小狗觀察你一樣。
小狗兒對主人的情緒非常敏感,有的時候,即便你用笑容去掩飾自己的負面情緒,它們也能輕松看透你的僞裝,将自己毛茸茸,熱乎乎的身體靠在你的手邊,努力撒嬌賣萌的企圖讓你快樂一些。
它們會認認真真的觀察主人的一舉一動,會努力用它們并不聰明的腦袋去分析主人的情緒波動,能從并不相通的言語溝通中,提取到主人聲音中的情緒信息,從而得知你有沒有發脾氣。
元梅就是以這種心态觀察猜叔的。
對元梅來說,現在的猜叔就好像她的主人,他掌管着元梅的生死大權,掌管着元梅的人生大事,掌管着元梅的一切。隻有足夠了解猜叔,才能從容的應對他每一次發難。
事實上,在細狗的電話被挂斷時,元梅的确是慌了,但在她同吳海山到晚别,在他家樓下的客廳裏等凜昆下樓的時候,就已經反應過來了。
她看的電視劇裏,猜叔是人不是鬼,這就說明,在沈星來勃磨之前,猜叔這老登是絕對不會出事的。
想到自己昨天跟猜叔提起了馬幫道的事,元梅便不難猜到對方的心思了。
猜叔跟她玩這一手,對現在的元梅來說是件好事,猜叔的患得患失正說明了他開始在意自己了,隻要能通過他的考驗,那麽……元梅想,以後達班二把手的位置,就不一定攥在但拓手裏了。
沒錯,這一路上的慌亂、在猜叔門口的哀嚎,以及進屋以後的崩潰,都是元梅演出來!
既然猜叔想玩,自己就要陪他玩到他滿意。
她不是明星,沒有學過表情管理,也不需要哭的好看,隻需要去揣摩如果猜叔真的死了的話,自己如今會是什麽反應,然後按照最真實的樣子,演到猜叔相信爲止。
元梅的目光找不到聚焦點,渙散的盯着自己的手背出神,半晌後,她突然咧嘴笑了一下,用手将垂落到肩膀上的頭發抿到腦後,直勾勾的盯着鏡子裏那個明明一點變化都沒有,卻莫名讓她感到陌生的女人,目光變幻莫測。
半晌後,她像是釋然,又像是認命似的搖搖頭,輕笑一聲,若無其事的回到房間裏找出浴袍,換下那身滿是臭汗的衣服,美美的洗了一個溫水澡。
次日一早,元梅跳完繩以後,便屁颠兒屁颠兒的湊到猜叔面前,憋着一口氣故意給對方找不痛快:“呦~猜叔,昨天讓子彈擦破皮了,怎麽也不趕緊去醫院包紮呢?再晚兩天兒都長好了,趁現在結痂,你得趕緊去看那~”
猜叔一瞅她這張臭烘烘的晚娘臉就想笑,連連擺手将她叫到茶桌對面坐下,毫不掩飾的嘲笑道:“怎麽還在怪我啊?你介個小丫頭脾氣還真大啊~幸虧阿叔沒系,不鹽不基道系那個笨蛋又要哭到滿地打滾了~”
元梅被氣的直皺眉,瞪了猜叔好幾眼,又開始不說人話了:“哭咋地了?我又不是哭你,我哭的是你出事之前沒提前立遺囑,把達班第一繼承人的位置寫上我的名兒!你信不信,你要提前立好遺囑,我不帶哭的。”
猜叔又好氣又好笑,揚手就給了元梅一個劇痛無比的大腦瓜崩,恍惚看到她手心裏已經結了痂的小月牙,又忍不住有些心軟,遂放棄了再給她一下的想法,而是默默轉移了話題:“昨天去磨礦山,玩的開心嗎?”
元梅聞言突然傻樂一聲,朝站在門口的凜昆擺手吩咐道:“去把石頭拿過來。”
見凜昆走了,她興緻勃勃的湊到猜叔面前絮絮叨叨的嘟囔這她昨天在磨礦山的所見所聞,還将那個攔住車子,不讓她和凜昆回達班的邊檢員給罵了一頓。
昨天晚上,元梅前腳剛走,後腳吳海山就心慌慌的怕到不行,給猜叔打了好幾個電話後,這才終于叫醒了醉酒沉睡的老登,将這些話說給猜叔聽了。
雖然早有耳聞,但當猜叔看見那塊皇家藍以後,也被驚得倒抽一口冷氣。
盯着那塊寶石研究了許久後,猜叔這才依依不舍的将其塞回到元梅手上:“你要阿叔幫你找人雕刻,還系要賣掉?”
元梅抿了一口茶,有些嫌棄的皺了皺眉頭,嘴裏碎碎糟糟的嘟囔:“我真不願意喝你泡的茶,你歲數大了味蕾退化,喝不出苦味來,我喝到嘴裏,咽下去以後回甘都帶着苦,這好茶都讓你泡白瞎了……”
說着,她将茶杯舉到猜叔面前,朝他身側裝着白開水的茶壺努努嘴道:“猜叔,給我摻點兒白開水呗,太苦了,我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