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我呆滞了太久,門被直接推開,走進來另一隻獅子。他是一隻看上去比辛德哈特還要成熟一些、高壯一些的獅子,内裏衣着和辛德哈特類似,白襯衫,黑布褲子,各種扣子、項鏈、小挂墜,能佩戴小玩意的地方都挂滿了,還披着一條非常騷包的亮紅色披風,腰間還别了一把木劍,一把鐵劍,還背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雙肩包?
他笑得十分開懷,我能直接看到他兩排雪亮的牙齒。這頭獅子推開門後就徑直向我走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随後他的手就十分不老實地上下遊走起來,先是揉了揉我的耳朵,拍了拍我的額頭,然後輕輕撫摸、捏了捏我的臉頰,接着爲我稍微梳理了幾下鬃毛,随後上上下下握了握我的胳膊和腿,最後比劃了以下自己和我的胸部與腹部的肌肉,終于滿意地拍了拍手。
奇怪的是,我,或者說辛德哈特的這具身體,并不抗拒這些舉動,而是從心底淡淡地流出一絲懷念,就像是許久不見的一位長輩,正在通過這種方式觸摸自己,想看看自己是否吃飽,是否得到充足的休息,身體是否健康,是否有堅持鍛煉。
看着這隻獅子和辛德哈特相似的臉龐,我的眼眶不由得有些濕潤。
這如此充沛的感情呼之欲出......爲什麽?
“辛德哈特......”他收斂了笑容,眨了眨眼。“我是最後的考官了,來考核你‘奉獻之心、無我之魂、庇護之意’的純度。”
“哥哥......”這具身體脫口而出。
對面的獅子一下愣住了,身上的零碎挂件和珠寶随着動作的急停叮當作響。
“嗯!”他微微一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麽話,我們之後再說吧。現在,我問,你答。”
肅穆的氛圍将房間籠罩,這次的考核似乎不同于之前。
“你會庇護弱小嗎?即使你明白你将粉身碎骨?”
不同于真言鎖鏈的強制說真話,此刻的我不知爲何,發自内心地不想欺騙眼前的“兄長”。
“我會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施以援手,但是如果這意味着毀滅的結局......我會逃開吧。”
“......你願意爲他人燃燒自己嗎?即使你們素不相識?”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似乎并不在乎我“大逆不道”的回答。
“我會爲我愛的人們奉獻自己,我的光與熱會優先分給家人朋友,最後才是陌生人。”
“你願意奉上一切,隻爲扭轉注定的終局嗎?”
“如果我對這個結局并不滿意......”
我想起我醒來後經曆的一切,想起辛德哈特的眸子和他掌心的溫度,想起他平淡接受終局的姿态。
啊啊,我不是已經在昨日死去了嗎?從今往後每多活一分一秒,都是賺到了啊,那麽我爲什麽不能......試試看?
“隻要我認爲值得改變,我有希望改變,那我就會拼盡全力。”
------已獲得所有認可------
------必選任務已完成,可随時結束夢境,或在一小時後強制蘇醒------
“考官對辛德哈特的問話結束咯,現在是和你,有着美麗金色毛發的小狗狗的閑聊時間。”獅子笑着打了個響指,除了我和他之外的周遭環境模糊起來,我在一陣光點閃爍中,慢慢恢複成現實中的樣子。
“問題本身不重要,我怎麽會刁難幼崽呢?不過,我有些遺憾,我一直以爲,來的會是辛德哈特呢。”
我靈光一閃,喊道:“您是燃燒者?辛德哈特他現在------”
“噓!可不敢這麽僭越!”他捂住我的嘴,飛快地眨了眨眼。“我塞給你的小常識裏不是說了,焰心一族最後會被擢升爲使徒嘛?你沒有認真記哦。”
我還有很多話想問,一時語塞。但是獅子沖我搖了搖頭。
“我本質隻是一段回憶,一段辛德哈特對我的回憶凝結成的夢中虛像,是一個未拆封的禮物包裹。這次也是借由你的入門級晉升儀式,來讓已經成爲使徒的我有機會稍微幹擾一下這個夢罷了。辛德哈特本人都不知道有這回事哦。”
我意識到他似乎能讀心,這應該是傳音、傳輸圖像之上的更高階技巧。于是我把自己的疑問全數在心中向他訴說。
“你知道使徒視角嗎?”面前的獅子并沒有直接回答我的疑問。
“巨樹使徒們看待生靈如同看待不同種類與年齡的樹木,燃燒者使徒的視角下,你的靈魂如同剛誕生的幼崽,純潔、敏感又惶恐,若非你不知爲何,具有成年的軀殼與成熟的知性,恐怕已經嚎啕大哭起來了吧?前塵往事皆已經過去了,這些疑問,你或許應該去詢問【紡車】的使徒。”
“不過,我個人倒是有個建議。”
獅子繞到我身後,将我抱在懷裏,他周身的毛發開始發光,并開始緩緩燃燒,周圍景物逐漸潰散爲抽象的色塊。
“你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所以一切對你而言都是可怖可畏,全然嶄新的。
“但其中也有美好的、璀璨的、不朽的事物。
“對于一無所知的幼崽,就連對交易最苛刻的【渡鴉】也會在初次交易時給予優惠呢。放輕松,就當是一場全新的人生吧。
“如果世界是隻能登場一次的舞台,我們都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演,即使隻是露個臉就退場也不要緊,我理解辛德哈特他爲何接受自己的終局,而柱神們,總是溫柔地懷抱所有的靈魂。
“他将會升華爲使徒與家人們重逢,他也會再度想起我。死亡對于我們而言,不過是從醒時世界暫時退場。
“我看得出你是個好孩子,隻要你不後悔,那就放手去做吧。”
奉獻者們都是如此嗎?總是自顧自地做事?自顧自地犧牲?自顧自地說着這種話?
有些話我想對他說,我要親自說出口。
“如果世界是隻能登場一次的舞台......那麽我會讓所有的觀衆驚詫,不,我不會在乎觀衆吧。什麽柱神啊使徒啊,我根本不懂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死去後,還有沒有機會重來......不過你說的對,畢竟,這個舞台哪怕隻有一時片刻、一個角落屬于我,那我也是這片小天地的主角啊。”
“所以看着吧,如果世界是隻能登場一次的舞台......我會盡情表演,演個痛快!”
我笑得有些放肆。或許是這隻獅子的懷抱太溫暖,又或者我被這一件又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逼瘋了,總之,死亡的陰霾暫時被一掃而空。
“......你比我想得要勇敢,或許,你也可以替辛德哈特收下這份禮物。”獅子的形體已經無法維持,他已經散作圍繞我的一團火焰。“我的名字是辛普利修斯,将來的【聖·辛普利修斯】,注定成爲燃燒者日冕上的火焰,這份記憶就先交托與你,連帶我的祝福一起。加油吧,小狗。”
火光中,一幕幕模糊的幻影逐漸變得清晰。
辛德哈特在訓練場和豹人訓練劍術時、在圖書館皺着眉頭被烏龜訓斥時、與貓頭鷹于山林間遊蕩時、與國王同行時、向着平民百姓揮手時......
辛普利修斯的身影都陪伴在辛德哈特的身旁,在一旁指點他的劍術、爲他求情、背着所有人的行李、在台下幫他舉着提詞器、在他身前擋住過于熱情的國民......
“曾經的我們,是多麽歡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