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羅曼回頭,盯着博德的臉。這條金毛大狗躍躍欲試的樣子,灰狼覺得如果說他自己也是畫師恐怕會沖上來自己開始畫。
“對。我是說,你同樣借助我們的眼睛見證了瓊斯家族幾代人的過去,對嗎?”
“沒錯。等等,你是說......”羅曼瞪大了眼睛,這個想法過于狂野了,而且真要這麽做的話......“但是顔料不夠吧?”
“這個你不用管,你隻管畫畫,辦法本首席來想!整個瓊斯家族的故事看得我渾身難受,至少完整的記錄下來十分有教育意義。”
辛德哈特也明白了什麽,他湊上前,問道:“是說我們不能接受深淵的誘惑?”
博德翻了個白眼:“我覺得是教育我們,做了什麽就得做到底,至少自己不能後悔。”
聽到博德的話,眼魔眼睛一亮,那隻獨眼中實質性的躍動着藍色與黑色的光芒。“說的不錯啊,博德小兄弟。我看你并未成爲任何一位柱神的聖職者,不如考慮一下深淵吧。深淵之中,也有遠大前程呐。”
金毛大狗完全沒有理會眼魔傳銷一般的誘惑,他操縱附肢,取出了一隻好好保存在崇高形貌深處的賢者之石(15%),接着用指甲劃開了自己的手腕,悅人之血湧動而出,于是畫室内的顔色更加鮮明,令人食指大動的異香撩撥起衆人的鼻腔,然後他回頭看向辛德哈特。
可以嗎?
獅子笑了笑,和博德一樣,劃開了手腕。神血貴族的鮮血并沒有引發那麽強烈的異象,随着他的鮮血流淌而後滴落,空中留下了灼燒的痕迹,如同火焰一度順着他的血蜿蜒而過。
在烏鴉儀式師想要殺人的目光裏,博德非常豪放地将15%濃度的賢者之石往地上二人混合的血泊中一丢,于是血漿逐漸向上升起。
賢者之石是柱神之血,是使徒之血,是世界之血,故而血液也是賢者之石最好的溶劑。
崇高形貌在衆人耳畔低語着全新顔料的名字:“見證者的評語”。
“誰能評價你們的故事呢?”博德像是在歌唱,又像是在朗誦,以莊嚴的語調高聲說道。顔料在他的念誦下,其中溶解的賢者之石開始按照儀式師的意願升華溶劑本身,那團源源不斷沸騰膨脹、迸發異香的血漿逐漸平複,與“執念之色”和“後悔之色”并列。它有了全新的名字:“見證之色”。
眼魔目光灼灼地看着這一幕,獨眼的男人攥緊了雙拳,難以掩飾自己的激動。而羅恩還有些困惑地在半空中漂浮着,不知道他們這是要做什麽。
“怎麽樣?你畫得了嗎?”
當然。
灰狼嗅着空氣中因爲高溫而迸發出的悅人之香氣,眼神有些迷離,嘴巴微微張開。
據說欲望道途的高階秘傳,可以使岩石生出欲望,羅曼本來幾乎喪失殆盡的銘記之欲被悄悄喚醒。作爲凜冬堡的幼子,向着全才培養的神血貴族,他被爐火與鐵錠協會評委三級藝術家。隻是因爲評委的才能隻有三級罷了。
和爲暹羅貓舍友創作畫像時的随手爲之不同,此刻,羅曼在欲望高漲的氛圍下,周身散發出了連自己都久違的、屬于藝術天才的狂氣。
“鑄爐的看法是,有些事情并不值得爲之創作,而墳茔教誨我們,【最大的悲劇莫過于遺忘】,我将在這張畫布上複現瓊斯家族畸形、扭曲、沾滿罪惡的過往,同時讓世界銘記,那幾位不曾出生便被剝奪至無可剝奪的孩子們。”
這位銘記道途的超凡者開始作畫,三種顔料一字排開,顔料的色澤從漆黑、多彩到純白,色調變換重疊。他将深色顔料塗抹在畫布的底層,爲錯誤的開端與悲劇的開幕鋪設出一片深沉的基調,接着用寬大的平頭刷輕輕掃過顔料,使色彩更爲厚重、陰郁,無數細微的暗流在流淌。飽和度極其誇張的金色、紅色、錢和權力,饑渴和貪婪,那是一代又一代的瓊斯的剪影。
爲了增加色彩的層次,他有意留下幾塊空隙,接着勾畫出無數雙眼眸。不隻是管家和家族成員的眼睛,還有來此刻的自見證者們的眼睛,聖職者的眼睛,眼魔的眼睛,甚至還有來自更高層次的,深淵與其它柱神的注視,羅曼都要将它們隐喻于其中!
爲何柱神要放任一切發生?憤怒,困惑,此刻的羅曼幾乎能與羅恩的幻影共鳴。
在描繪那些被“交易”而眼睜睜看着自己痛失一切的胚胎時,他将顔料調和得極其稀薄,像是混入了淚水。他用輕柔的毛刷在色塊邊緣來回輕拂,使其邊緣如薄霧般朦胧散開,似真似幻。模糊的影子構成了未成形的面龐和殘缺的肢體。
作爲畫家,至少在畫布中,他決定要爲那些可憐的孩子賦予現實中不會存在的靈魂。他輕輕壓住畫刷的尖端,緩慢地左右搖擺,顔料融化出迷離的曲線,微弱的嗚咽,消散于陰影。
從始,至終,殼内是被奪取者重複的潮汐般長久的苦痛,外側是奪取者重複的流星般短暫的快樂。
故事走向尾聲,羅曼将三種顔色盡數調和至漆黑,以如刀般鋒利的筆鋒在畫布中央重重劃下一道深痕。這條痕迹不是用筆畫,而是以刮刀切割而成,微微凹陷的痕迹組成洞開的門戶,畫中代表羅恩·瓊斯,不,是烏托皮亞·阿比斯的抽象色塊,義無反顧地墜向深淵之底。
于是瓊斯家族将于今日終結,瓊斯們是否愛過他們的孩子?羅曼想着。或多或少是有的吧,但是正如羅恩的評論,他們更愛到手的财富與權力,更愛身邊觸手可及的人,更愛那些他們真正投注心血的養子。
奪取與被奪取,釀成苦果,不過對于深淵而言,此刻就是豐收的時候。
但是他沒有就此停筆。影子中全程旁觀的兩人給出了自己的意見,羅曼欣然采納。
的确,還差最後的一幕,這幅畫已經圓滿但尚且稱不上完美,這個故事的結局并不被見證者們喜歡,但,不妨礙畫家在畫布上稍作美化。
灰狼眼中銘記道途的白色光芒,在令人振奮的香味中,一部分被拗轉爲橙黃色,那是鑄爐司掌的創造道途的輝光。
執念之色與後悔之色已經被消耗殆盡,灰狼伸手蘸取最後的見證之色。
像是孩童的塗鴉,最後的落筆就像是在成品上随性塗抹一樣,以決絕的、幾乎是要毀棄已經完成的畫作的方式,在最上層描繪出一副......幻想一般的圖景。
如果最開始就不存在這份交易的話......
第一位瓊斯并沒有接受深淵的交易,隻是很普通地結婚生子,結束了他不得志的一生。他的後代中有的比較争氣,也有的是敗家子,但更多的是沒什麽才能的普通人,但是之後的金銀島已經可以很好的接納那些隻是想好好生活的人了。瓊斯家族可能會消失在時光中,也有可能幸運地傳承到現在。塗鴉的最後,是一隻白頭鷹獸人和天鵝獸人,他們中間是蹦蹦跳跳的麻雀小孩與一隻更年幼些的鹈鹕,他們手拉着手在街道上走着,笑得很開心。
灰狼停筆,起身攙扶着面色蒼白的獅子與面色更蒼白的金毛大狗。三人對着羅恩、瓊斯家族的另外三人與獨眼男子,鞠了一躬。
“不知這幅‘肖像’,各位是否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