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旭日東升,萬道金光穿破黑雲,不一會便已是烈日當頭,蒸籠萬物。
就算是仲秋時節,翺翔在飄渺晴空之上,頭上無片雲遮擋,依然會覺得熾熱難受,有如火烤。
盡管謝秋豔仍在不停催動紅绫,臉上汗水滴落,打濕了衣衫也不管不顧,韓秋其實知道,宗門比試開始的時候已經一早過去了。
她再怎樣努力,也不可能在今日之内,把剩下的三分之一路程走完,在天黑前趕回懸鏡山。
顧龍櫻身上的柔光已然消褪,但卻并沒有從冥想中清醒過來,仿佛老僧入定,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韓秋站起來,舉着衣擺,爲顧龍櫻擋住頭上的陽光,轉頭看着謝秋豔後頸上閃閃發光的汗珠,和背上濕漉的一片,心裏升起一陣異樣的感覺。
他何曾見過這位師姐如此狼狽、如此全力以赴過。
在他的心中,比之于顧龍櫻,謝秋豔更像是一個真正的仙子:高高在上、俯瞰衆生、無所不能,仙性十足。
世界上本就沒有什麽能夠難倒她的事,但此刻她卻爲了及時趕回懸鏡山而豁出一切。
即便抛卻那一向自矜的、天仙般的儀态,也毫不在意。
他看着紅绫下方一片蒼蒼郁郁的深山老林,不忍心道:“師姐,夠了,不必再勉強了……下面有個林子,我們下去避一會吧。”
謝秋豔沒有出聲,反而是坐在一旁的白悠悠白眼道:“沒用的男人,若不是因爲你,小姐何至于這般辛苦勞累!”
三個人之中,其實最抵受不住這炎炎烈日的,反而是她。
她肉身融合蛛妖精血,論強悍程度,三人中屬第一,不過卻是性屬陰寒,暴露于烈日之下,有如冰山消融,隻覺渾身癱軟,難受至極,早也忍不住想要開口。
不過,她心中恨極韓秋,就算拼着不能歇息躲避,也要出言嘲諷。
韓秋老臉一紅,卻無從反駁,在他心中,和莫龍馥的賭約重要,卻也沒有那麽重要。
在幽海回來的路上,他其實很想順路去原來那孤島上,到阿牛哥的墳前看一眼,隻不過不好開口。
他很是羨慕謝秋豔,因爲在她心中,始終有一個可以爲之拼盡一切的人。
别的不知,但在修行一道上,表面看來,她輕輕松松,不費吹灰之力就在年輕一輩中特出獨立,鶴立雞群,似乎純粹是天賦絕豔使然。
但爲此她花了多少心力,費了多少苦功,韓秋這一年來,全都看在眼裏。
而她做一切并不是爲了自己。
就像此刻,她不惜耗盡一切,拼命也要趕回懸鏡山,不是爲了自己,也不是爲了映雪峰的聲譽。
當然,更不會是爲了韓秋。
韓秋低頭看了看顧龍櫻,他不明白她究竟有何魅力,可以使謝秋豔一至于此。
其實他也可以爲顧龍櫻去死,但是要做到謝秋豔這種程度,他自問做不到。
他想到了葉淺雪,想到了夢露娜,想到水憐幽……想到了一切在他心裏有過份量的人,不由産生一種誘惑:
“難道我是一個天生寡情的人嗎?!爲了她們,我可以去死,但是爲什麽卻提不起勁來?!
“或者,這隻是我的自欺欺人而已……”
正在感懷之際,紅绫的速度卻變慢了下來。
隻聽謝秋豔長長歎了一聲,半晌,聲音略顯嘶啞地道:“我們下去吧……”一行人才緩緩地向下降落在一處古木遮擋的草地上。
隻見濃蔭蔽日,疏影橫斜,綠茵如夢,輕風徐來,沁人心脾,好不涼快。
但一股沉重的氛圍卻壓在衆人的心上,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過了好一會,白悠悠才道:“小姐,我去尋點野果、山泉,給你解渴……”
謝秋豔并不說話,隻點了點頭,白悠悠看了一眼韓秋,道:“照顧好小姐,我回來時,小姐少了一根頭發,唯你是問!”說罷轉身向山坡下走去。
韓秋苦苦一笑,自從跟謝秋豔回山後,白悠悠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
是她完全融入了這個角色,還是她也找到了一直在等待的東西嗎?她忘記了她的秦哥嗎?
山裏是如此靜悄悄,空曠的鳥鳴,微風的清響,反而增添了幾分壓抑。
謝秋豔一動不動,久久不說話,韓秋實在忍不住,開口苦澀道:“師姐……”
謝秋豔“嗯”地應了一聲,仍然一言不發。韓秋心裏更是忐忑,思忖片刻,道:“師姐,你……爲何不說話……”
謝秋豔道:“我爲何要說話?”
“你是……在怪我?!”
“我爲什麽要怪你?!”
“因爲我害了映雪峰,害了師父,如果我當初不爲了一時之快,沒有和莫師伯打賭,今日就不會……”
“第一,師父曾稱贊過你勇氣可嘉,面對莫師伯咄咄逼人,毫不退讓,說明此事是經過師父默許的;第二就連師父都沒有指責過你一句,我又有什麽資格怪你?!”
“那你……爲什麽不轉過身來?”
謝秋豔忽然像啞了一樣,什麽也沒說。
韓秋心裏歎息了一聲,忖道:“你不想轉過身來,分明是不想看見我,我知道,你又怎麽不會怪我呢?!”
心情更是低落,轉頭望了望完全入定的顧龍櫻,心想:“不知道在你内心深處,是不是真的不怪我?”
忽見一片枯黃樹葉落在她的肩上,正想拿開,卻見那樹葉無風自動,漂浮了起來。
詫異間,地面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不一會,以顧龍櫻爲中心,三丈以内,地面的枯枝落葉、細沙碎石,像被一股引力牽動,浮漂了起來。
韓秋體内的靈力,也跟着像被按耐不住的靈蛇一般,在經脈中亂竄,仿佛在應和着什麽。
好久不見反應的眉心間,更是傳來陣陣赤熱——在那裏,隐藏在靈力池淵下的黑色劍意,更像熟睡中被吵醒的雄獅,變得躁動不安,幾欲呼嘯而出。
韓秋莫名惶恐地喊道:“師姐!”
忽地手腕被人牽住,身子一晃,已然處在十幾丈外的半空之中。正是謝秋豔拉着他,離開了那氣旋中心。
回首隻見顧龍櫻所在的地方,一道光芒直幹青雲。
那光芒的四周,更是如驟風起,如水浪興,一股股氣浪,盤旋流動,挾帶着枯枝敗葉,沖霄而上,十分壯觀。
顧龍櫻的身影也被淹沒不見。
如此異象,韓秋自然見所未見,不由擔憂地轉頭望向謝秋豔,急道:“師姐,師父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