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煙掀起簾子，便見一身寶藍錦衣的男孩一手捂着前額，指縫間隐約可見滲出的血迹。
周芳苓循着南煙的視線看去，遲疑道：“秦妹妹，這……”
南煙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拉着她的手，不疾不徐地鑽出馬車，冷冷瞪了眼那男孩。香岚立即會意，怒斥道：“你是誰家的小孩，居然敢往我們馬車裏扔東西？”
“小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給我聽好了，我叫呂巡。”
見南煙幾人一副看小孩的表情，男孩放下捂住前額的手，挺了挺胸膛，自豪地說道：“禮部侍郎夏延是我姑父。”
禮部侍郎？南煙眸中的詫異一閃而過。這幾日并沒聽說有誰升官了，難道是夏家提前得到消息，被呂家聽了去，這小孩嘴上沒把門迫不及待嚷出來了？
難怪呂家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娃娃這般上蹿下跳的。
約莫在他們看來，侍郎已經是很大的官了，卻不知在上京城四品官上頭可還壓着不少大佛呢。
南煙噗嗤笑出聲，嘲諷道：“一個表少爺就敢在天子腳下襲擊官眷，夏大人可真是權勢滔天啊！”
呂巡不過才十歲，是呂家最小的孩子。自以爲擡出姑父的名号就能震住對面的壞丫頭，沒想到人家半點不怵，反而連他姑父一起嘲笑了。
這如何能忍？他攥緊拳頭就撲上去，不料卻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待回過神來隻發現左邊一顆牙齒掉了出來。
呂巡不可置信地瞪着那行兇的壞丫頭。她看上去瘦瘦高高的，那細胳膊細腿怎麽會這麽大力氣？
被人暗暗罵了好幾聲壞丫頭的南煙正輕輕轉動手腕，眼底透露出一絲蔑視，“看來我最近出門還是太少了，以至于什麽阿貓阿狗都敢往我跟前湊。”
周芳苓愣了愣，驚喜道：“秦妹妹，看不出來你手勁這麽大啊！你又不練武，胳膊還這麽細，怎麽練的？”
南煙轉頭沖她笑笑，擡手指了指香岚手上握着的兩坨鉛塊，“喏，就是這東西。我娘爲了讓我練出一手好字，每天要在我手腕綁鉛塊，好鍛煉腕力。”
周芳苓不自覺多瞧了那兩個鉛塊，頭皮一陣發緊，“嘶，你阿娘可真夠嚴格的。”
南煙不以爲意地笑笑，“這算什麽？周姐姐自小習武，吃的苦怕是遠勝于此。話說回來，咱們先把這臭小子送官吧。
小小年紀就如此無法無天，不讓他吃點教訓可不行。”
“且慢！”夏菀小碎步跑過來，身後還跟着賈清柔和呂代雲。
“我表弟年紀小不懂事，進了府衙若是留下案底，前程就毀了。”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懇求道，
“秦二姑娘，我代他向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便不要與他一個小孩子計較了吧。”
見表姐對那壞丫頭低聲下氣，呂巡心下一個咯噔。這壞丫頭的爹莫不是比姑丈還大的官？
但是方才他還雄赳赳氣昂昂地要教訓壞丫頭，眼下認慫也太丢臉了。他小臉上頓時浮現掙紮之色，梗着脖子不肯服輸，
“表姐，你怕她作甚？分明是這個壞丫頭先欺負你，我爲了給你出氣才往她馬車裏扔蜘蛛，再說她現在又沒怎麽樣，反而我額頭破了，疼死我了。”
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兔崽子莫不是還想倒打一耙？
南煙心裏一陣冷笑，面上卻是平靜無波，
“夏大姑娘，原來這位小公子是受了你的唆使，當街襲擊官眷。那我可要上京兆衙門好好說道說道了。”
說着，就挽着周芳苓，作勢要上馬車，一副要去府衙告狀的架勢。
夏菀心中駭然，她隻是抱怨了幾句，料想表弟一個小孩子也鬧不出什麽風浪。哪知道這死丫頭上來就把襲擊官眷的帽子往她頭上扣。她可什麽都沒做啊……
夏菀越想越覺得冤，當下也顧不得其他，身體先一步作出反應，直挺挺攔在南煙身前，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秦二姑娘，都是誤會。有事好商量，何必動不動就要上衙門呢？我表弟還是孩子，你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傳出去你落得個不容人的名聲也不好聽，是不是？”
南煙掩嘴輕笑，“哎呀，夏家姐姐真會開玩笑，我也隻是個孩子呢。就算做了什麽過分的事，過幾年我長大了懂事了，誰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呢？”
“你…你到底要怎麽樣？”這回看不過眼的是賈清柔，她怒目圓睜，“菀姐姐都已經跟你道歉了，你又沒受傷，怎麽還是不依不饒的？”
南煙臉上浮現一抹惡意的笑，指了指怔愣的呂巡，“讓他跪下給我磕三個響頭，叫我三聲姑奶奶，我勉強考慮一下原諒他。”
“你休想！”呂巡聞言，氣得臉紅脖子粗。
“你别太過分！”賈清柔低吼。
夏菀抹了抹眼角，上前兩步哀哀戚戚道：“秦二姑娘，都是我的錯，是我沒看好表弟，讓他沖撞了你。我給你下跪好不好？”
這會兒邊上圍了不少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不過是小孩子胡鬧，怎麽就鬧到要下跪了？”
“噓，聽說那孩子往國公府馬車裏扔東西。”
“那男孩方才可兇了，張口閉口就說他姑父是夏大人。”
“那個要下跪的姑娘也真是可憐，攤上這麽個不省事的親戚。”
“我看那國公府的小姑娘年紀也不大啊，怎麽這麽霸道？”
……
南煙可不接她這一茬，給呂巡抛去一個優雅的白眼，“俗話說三歲看大。你闖下的禍，卻要你表姐替你下跪。我看你這種人長大了也不會有什麽出息。
夏大姑娘，你也别覺得冤，他要不是聽了你的抱怨，會跑來尋我的晦氣？”
言罷，她頭也不回地鑽進馬車。
賈清柔氣鼓鼓地瞪着她的背影，“秦南煙，你不要走！”
不曾想馬車緩緩從她身邊駛過，車窗裏忽然飄出一團黑色不明物體。
“啊！這是什麽髒東西！”賈清柔花容失色，胡亂揮舞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