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晉的命案一夜就告破。
殿外雨已變小,可終究未停。明和皇帝草草睡了一個時辰,大太監王雲急促趕來,低聲喚醒:“陛下,陛下。”
明和皇帝揉了揉眼睛,道:“什麽大事?”
王雲生顫抖着遞上一封戰報,道:“陛下,孟元帥的戰報到了!”
明和皇帝從榻上翻起來,一把扯過戰報,從頭讀到尾後,将戰報狠狠摔在地上,喊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王雲生一點也不敢回應。
身後的林美人被吓得一怔,帳中如瀑長發與軟紗寝衣混在一起,微微顫動。
“豈有此理!”皇帝又大喝一聲。
林美人急忙掀簾出帳,将戰報收攏了放在桌上,不敢聽一詞,踩着鞋就匆匆離開了寝殿。
明和皇帝不敢相信,把那戰報拿起來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孟遠川誇下海口的白石坡一戰,五萬精兵遭困,損失慘重。不僅如此,齊國更是因此下了戰書,言說若不讓出北涼故都,則十萬大軍進攻定西。
戰敗兩個字在明和皇帝的眼睛裏忽大忽小,終究把他晃暈了。他氣憤地癱坐在榻上恨恨咬牙,氣得心血都上不來。王雲生急忙上前拍勻皇帝氣息,卻又聽聞昭王李嘉世求面聖,爲的是來禀告王晉的案子。
壓着心裏的怒火,皇帝招手叫人進來,聽昭親王講述王晉之死始末。
聽到後面,燥煩難捱,皇帝一疊聲罵道:“該死的奴才!風雨這麽大!還不快把窗戶關上!”
幾個小太監進得來,匆匆将窗戶關嚴。近來天氣不好,皇帝的脾氣也不好,爲着這窗戶開開關關的事情,幾個當值的太監連着好幾天都吃了闆子。
窗戶關上,大殿内更顯寂靜,唯有李嘉世的聲音字句清晰,緩緩道來。
明和皇帝問道:“王晉和孟遠川的信,可确有實事嗎?”他又将戰報遞給李嘉世,“自打王晉出任兵部尚書以來,孟遠川的仗打得是越來越古怪。錢沒少花,敗仗吃了不少!”
李嘉世道:“展青書即刻就去了王家搜查,暗室找到了,可裏面所有書文,毀的毀,丢的丢,幾乎沒有可用于證物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那些龌龊東西帶走了?”
李嘉世近前道:“父皇不必爲這些細枝末節生氣。孟元帥雖在西北吃過幾次敗仗,可說到底,也是寸土未丢,隻是損了面子。兵部的錢雖然花,但總歸沒有超出過預算,尋不得什麽過錯處。至于王晉,人死燈滅,追究他無用。如今緊要的,是兵部尚書的人選。”
明和皇帝沒有應聲,想了一陣,問:“你可有什麽想法?”
李嘉世笑道:“父皇既然問,就得容我直說。”
嘉世素來溫和賢良,是皇帝的寬心寶。皇帝見他笑,原本爲孟遠川上的火消了一大半,于是他便也笑了一聲:“你說吧。”
李嘉世道:“刑部侍郎展青書,是破獲此案的主力。他忠于職守,才思迅敏,正是可培養的好苗子。”
皇帝搖頭道:“兵部并不缺人,缺的是眼下合适的人。”
李嘉世道:“父親,兵部從不缺人,隻是缺骨氣。”
皇帝沉默一陣,道:“我仿佛記得,展青書是明和九年的榜眼還是探花?”
李嘉世道:“明和六年的探花。當年前三十名您親自點将,發配往州縣候補,爲的是振興各縣官僚作風。展青書雖然是探花,但是自請去了最遙遠的慶州,三年後才調到戶部。”
皇帝還是不同意:“青書太年輕了。且他一家三代,都是念書的秀才。當前齊國虎視眈眈,軍務調度,必須要個老手。最起碼,能應對得了西北那一大攤子。
李嘉世聽出父親言語中的無奈,又勸道:“父親考慮的是。展侍郎從戶部出身,又做到了刑部的侍郎,可見适應能力很強。父親既覺得他年輕,将他調過來先做三個月的侍郎又如何呢?若覺得他不行,再找也來得及。”
皇帝思忖了一陣,因當下他也想不到十分合适的人選,隻得說:“依你說的,就調他去兵部三個月。這期間,兵部的事情,就由你牽頭吧。你可注意,兵部的事情不是那麽好做的。”
李嘉世喜不自禁,笑道:“兒子知道,且有父親教導,相信很快可見進步。”
皇帝又煩着白石坡的敗仗,擺擺手示意李嘉世跪安。但李嘉世卻進前一步,說出了自己的下一步:“父皇容禀,三年前,派往定西郡的刺史蔡晟在述職前夜急病不治,死于官驿。現如今,欽差大臣王晉又莫名遇害,且遇害之事,又涉及失蹤多年的西林王和大元帥孟遠川。或是孟遠川,或是西林王,總歸是西北的事情。且當前,齊國白石坡一戰又是這樣的敗績,實在令人扼腕!”
說罷,他單膝跪地,請命道:“父皇,請您下旨,準兒去巡察隴右道,爲父皇撥開西北疑雲。”
明和皇帝擡眼看了李嘉世一眼,閉着眼睛搖頭。
李嘉世道:“父親,西北不甯,朝廷不安。且當下,孟遠川的功過是非,都已成了近來最大的議題。若要選一人前去辨明真相,兒難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選嗎?”
明和皇帝轉過頭去不看他,把頭又搖了兩下:“一夜勞碌,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說畢,自顧自回寝室去,沒給李嘉世自薦的時間。
自然,明和帝也不是真去睡覺。——哪裏睡得着啊。
北涼降後,齊國一直借故騷擾,非要奪回北涼故地。北涼是險要之地,更有礦之都美稱,花了數年才降服,怎能拱手相讓?但齊國如今國力大漲,鐵騎精兵銳不可當。無論是軍資還是人力,都遠超南楚。
于是朝堂上分裂爲兩派。
主和派認爲,北涼小地,如同雞肋,隻要能換來十年和平,相讓何妨?
主戰派認爲,北涼是主動降服南楚,已是南楚不可或缺的領土,決不能讓。
主和派認爲,孟遠川駐紮西北二十年,耗盡心力才守住邊疆。如今國庫空虛,孟遠川巧婦難爲無米之炊,能守住就不錯了。再讓他去打仗,錢從哪裏來?
主戰派認爲,孟遠川據西北要害之地,如西北之王,一手遮天。國庫空虛,有一半是他花了去。花這麽多錢,還守不住北涼,要他幹什麽?
後來,北涼之辯也就逐漸變成了孟遠川之辯。
爲孟遠川的事情,兩派争得不可開交。甚至于有一天,禮部尚書滿頭是血來上朝,問起來,原來是兩派在宮外甬道就打起來,他去勸架,結果挨了一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