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讀書人的說法,宋女先生是整個大雍最有名望的學者,因此當蘇茵被引到摘星樓旁一間堆滿靛藍書冊的書房時,她以爲會看到一個駝背銀發的老太太,可站在那甩開袍袖、聲若洪鍾的卻是一位爽利的中年婦人。
宋女先生穿着牙色斓衫,提着毛筆正在作畫,旁邊站着一個書童,似乎被這中氣十足的聲音震得瑟瑟發抖。
宮大人恭敬退了出去,蘇茵作揖道:“先生,小女前來拜會。不知先生爲何尋我?”
開口自稱“小女”,不是奴婢,将這一次拜會當作是晚輩對天下大儒的敬仰拜會,不摻雜一絲曲意逢迎。
宋女先生微微一笑,擡起頭看向蘇茵,深邃溫和的眼神看向蘇茵如泉水一般清澈的眸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宋女先生道:“你就是那位四書五經倒背如流,一點就通?”
蘇茵被臊得面頰绯紅,不知此事如何傳進了宋女先生耳朵裏,羞得她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可又想到自己的來意,不就是爲了給宋女先生留個深刻的印象,好通過她進入摘星樓嗎?
于是蘇茵将銀牙一咬,眼睛一閉,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四書五經乃儒家之根本,足夠讀書人品讀一聲。小女不才,隻是仗着些小聰明能倒背如流。但我若能被允許多讀多學,下場可靠未必比不上前三甲!”
站在宋女先生身後的書童輕嗤:“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極。”
“研秋,慎言!”
書童悻悻閉上了嘴。
宋女先生看着蘇茵,目光如炬,迥然有神,良久,出聲問道:“你身爲女子,爲何想讀書?”
蘇茵被問得心頭發慌,咽了一下口水:當然是爲了進摘星樓啊。
可這話蘇茵不能說出口。
想到宋女先生的生平事迹,一定不是滿口“女德”“婦德”的庸人。而自己上輩子循規蹈矩,倒是賢良,可被蘇家趕出去後才發覺自己什麽都不會,根本無法養活自己。
蘇茵斟酌良久,磕磕巴巴地回答:“世人言:女子無才便是德,四書五經不是女子應該學的。可我卻覺得,不讀書則愚昧,愚昧便不能自立自強。若是太平盛世,女子還可以安于内宅受家族庇佑,可若是亂世、災年、家族傾覆,沒了家族蔭蔽,女子身無長物該如何保全自己,安身立命?”
一番話說得離經叛道,聽得書童心驚肉跳。
宋女先生看着眼前野心勃勃的少女,深邃中的目光露出贊賞,可若細看,又藏着一絲淡淡的惋惜。
她笑着搖搖頭,給蘇茵出了個難題:“我給你三日時間,以“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爲将及焉”寫一篇制藝,不必硬套八股文格式,隻要内容詳實即可。”
蘇茵眨巴着大眼睛問:“若是小女寫得好,先生可要給小女什麽好處?”
“你這皮猴!”宋女先生噗嗤一笑,“若是寫得好,就将摘星樓的令牌送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