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和沈霜月那起子事情,雖然表面上遮掩的極好,一切都是那個已死的沈家長女所爲,外間也隻以爲沈霜月立女戶,是爲了離開謝家之後不牽連沈家。
可是如同李瑞攀這般活了大半輩子人,怎麽會看不出來其中蹊跷。
當年光憑着一個死去的沈家長女,怎麽可能弄出這麽多事情,她能算計得了一個滿心信任她,還未出閣的單純小姑娘,難不成還能算計得了那慶安伯府,甚至沈敬顯和沈家?
更何況還有那天京兆府堂審的事情,那沈婉儀身邊的丫鬟被人收買,先是栽贓謝家,後被揭穿撞階而亡,甯死都對那沈婉儀“忠心有加”。
可是以李瑞攀所見,她所保護的根本就不是沈婉儀,而是沈家,再加上沈霜月立女戶沈敬顯和沈家人居然沒有阻攔,反倒是默認了。
這般心虛的模樣,要說四年前那破事和沈敬顯沒關系,那才是有鬼了。
當初害這小姑娘的,沈家怕是也有份。
李瑞攀早就是鐵石心腸的人,這會兒瞧着沈霜月時都忍不住帶上了幾分憐惜,更何況這小姑娘對他來說更是跟金娃娃似的。
他心中一邊吐槽沈敬顯瞎了狗眼,一邊看着她時帶上幾分親近,就連說話時聲音也軟和了許多。
“你好生收着這賬冊,糧食老夫讓人先運走,該給你的銀子晚些時候給你送來。”
沈霜月溫聲說道:“城中這幾日因爲缺糧已經亂成一團,李尚書回京之後,先和太子殿下還有定遠侯處理正事,等閑暇下來再将銀子給我就是,我信李尚書爲人,就是晚些再給也可以,不用着急。”
李瑞攀聞言眉心一皺:“晚些?”
“是啊。”沈霜月眉眼溫軟,“朝廷赈災,戶部定然忙碌,銀錢也會吃緊,我這裏暫時也用不上這麽多銀子,晚些給我也無礙。”
“您先顧着正事,别擔心我這邊。”
李瑞攀:“……”
他險些一個蠢字脫口而出。
李瑞攀往日裏隻聽過這沈家次女的傳言,知道她被親族陷害,又陷入謝家四年,原以爲會是個滿心怨恨的婦人,卻不想爲人大方性子更是溫善,而且還這般輕易相信人。
她這個時候給朝廷獻糧,已經是解了朝廷危局,不曾擡高糧價也就算了,竟隻因爲一面之緣就相信他這個陌生人,就連銀錢都能随意拖欠,簡直單純天真的過分。
朝中那些人是什麽德行他清楚的很,戶部雖然有錢,可若等用于赈災之後國庫必定會被掏空,如若不現在将銀錢與沈霜月結清,恐怕等到事後會有千百種理由推诿拖延。
李瑞攀浸淫朝堂多年,讓他算計朝中那些人他絲毫不會手軟,可是對着一個滿心信任他和朝廷,又能在如此危機之時,拿出所有糧食大義解圍的小姑娘,他卻還沒那個臉。
李瑞攀皺眉說道:“沈娘子,朝廷既是跟你買糧,自然是要銀貨兩訖,怎麽能賒欠?”
沈霜月輕聲道:“可是北地災情嚴重,戶部定也是艱難。”
“我之前便聽太子殿下和裴侯爺說起,李尚書爲着籌糧赈災的事情急得夜不能寐,我也是擔心您那邊銀錢會太過緊張爲難。”
“我的那些糧食借給朝廷也沒什麽,九道镖行那邊,我可以去求求于大當家晚些時候給他結清,他定然會相信李尚書和朝廷,您又不是壞人……”
“你怎麽知道老夫不是壞人?”
李瑞攀簡直被她這話氣笑,這小姑娘是不是沒長心眼兒,怎麽能心思單純成這樣?
能夠在朝中混迹出頭的人,會是什麽好東西,就是他自己都不敢拍着胸口應下這“好人”二字,她倒是相信的慌。
之前還以爲這小姑娘能從慶安伯府脫身,能鬧到天下大亂是有些成算的,可如今看來,她當初怕是就憑着一股子莽勁兒才能鬧了起來。
至于後來那些事,十之八九是太子和定遠侯做的,爲的不過就是借着對付魏家,離間沈、魏兩家的關系。
這小姑娘怕是被當了筏子,還滿心感激将太子當成了救命恩人,一心隻想着籌糧報答他和朝廷。
李瑞攀聲音重了幾分:“你這小丫頭未免想得太過簡單。”
“你與老夫不過是第一次見面,怎麽就知道老夫不是壞人?況且這幾萬石糧食本該賣得天價,無論給誰都能賺的盆滿缽滿。”
“九道镖行的那些人是信任你,才會答應你将糧食交給朝廷,甚至還出面替朝廷籌糧。”
“可如今你卻拿不回銀錢,讓人家白忙活一通不說,還主動擔責勸說他們讓朝廷賒賬,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之後赈災出了差錯,或是朝中有别的地方用錢,屆時國庫被掏空拿不出來銀子,你該怎麽跟那些人交待?”
“這些可不是一點半點的銀錢,你到時候就算是賣了你自己也賠不起!”
李瑞攀說着說着,聲音更嚴厲了些,
“而且朝中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如今糧價高昂,你要八兩一石無人異議,他們還能誇贊你醫聲仁善。”
“可是之後災情平複,糧價恢複正常,若屆時朝中再跟你結算銀錢,是要按着現在的給,還是按照尋常糧價?”
沈霜月被問的啞口無言,而李瑞攀則是沉聲說道:
“要是按照市價,你怎麽跟今日爲了你出頭與朝廷合作的人交代,他們不敢追究朝廷,就隻能拿着你開刀,屆時你怎麽應付這些人?”
“可要是按照今日之價,必定會有人不滿,說不定還會給你安一個趁着天災囤糧牟利的惡名,到時候别說是拿回這些銀子,指不定你還要因銀錢去獄中走一遭。”
沈霜月被訓斥的臉上微白,神情之間盡是無措:“我沒想這麽多,陛下他們不會如此的,而且,而且我也隻是想要爲那些災民出一份力……”
李瑞攀冷淡:“陛下自然不會如此,可朝堂之上并非陛下一人說了算,你這般聰明,不會看不出來如今朝中情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