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公安局的免職通知還帶着油墨味，程度攥着檔案袋的手指發白。
他被李達康和趙東來開除了公安系統，已經穿不了警服了。
趙瑞龍将公安廳長祁同偉叫來了山水集團，準備讓祁同偉幫一幫程度。
門縫裏飄出雪茄的焦苦味，混着祁同偉慣用的古龍水腥氣，若隐若現的音樂聲使程度的心裏感到一絲怪異…
哎呦小情郎你莫愁～
此生隻爲你挽紅袖～
那音樂聲好似有又好似沒有，總結：如有！
程度提着個公文包，推開沉重的木門，走了進去。
祁同偉正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和高小琴聊天。
“祁廳長。”
玻璃桌面上倒映出程度的身影，佝偻的像條喪家之犬。
高小琴笑着介紹：“廳長，這位就是京州市光明區公安分局的程度局長。”
祁同偉反應平靜，開口說：“嗯，知道，有名。說吧，什麽情況？”
“廳長，市委書記李達康是想把我往死裏整啊，他當面就發話，要把我清除出公安隊伍！那個趙東來，當天就讓市局督察隊，要我脫下警服，甚至要把我開除公職！”
祁同偉卻說：“我倒覺得達康書記和趙東來局長沒有錯，就你做的這個事情，如果換作我來處理，恐怕就不是讓你丢飯碗這麽簡單了！”
受了幾天窩囊氣的祁同偉，這次終于在程度面前體驗了一把領導的滋味。
程度心中猛地一驚，左手下意識的握緊，他知道如果沒有抓裴景铄的兒子或許這件事還好說，但是既然發生了……
“廳長，這誰還沒有個犯錯的時候啊～”高小琴出口調解，語氣中帶着點撒嬌的意味，“再說了這也是自家兄弟～”
一向對高小琴溫柔的祁同偉也大聲了起來，很明顯不想要幫程度：“誰是自家兄弟啊？什麽叫自家兄弟！D和人民的幹部怎麽能做出這種沒有底線的事情！”
說着，祁同偉又皺着眉盯着程度：“你覺得常成虎受了委屈了，你就可以私動警權了？你以爲你是誰啊？你是達康書記？還是主管政法的育良書記？“
“廳長，别發這麽大火～”說着，高小琴就要掏一根雪茄給祁同偉點上。
“我不抽！”一聲呵退高小琴，祁同偉繼續朝程度發火，“我告訴你，你就算是育良書記，你是達康書記，你也沒有這種權力！D和人民就沒有賦予我們這樣的權力！”
程度遍體生寒，明明是十五度的室溫，他卻如同置身于雪山之中。
“廳長，我錯了！”
“胡作非爲！”
程度顫抖着弓腰遞上U盤。
祁同偉愣了愣，看了一會兒U盤，問：“這是什麽呀？”
“這是我對李達康的音像監視資料……”
聞言，祁同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想到程度居然給自己送上了這麽一份大禮！
“你居然監視達康書記？誰讓你這麽做的？”
程度嗓音低沉：“這我…不能說…我是受人之托…”
“程度，你監視一位省委常委、市委書記，你知不知道你這麽做就是違反了國家的法律？我随時随地可以把你抓起來！”
見祁同偉還的态度，程度有些着急了：“祁廳長，我剛才跟您說了，我真的是受人之托，要不然我也不敢去監視一個市委書記！反正今天我來找您，我這條命就交給您了！您想抓我，我聽候您的發落…”
“你受誰之托啊！什麽人可以讓你這麽有恃無恐！”
“廳長～”高小琴還想勸說一下。
“别說了！程度我要不了！”
祁同偉猛地站起身，語氣堅定。
程度惹了不該惹的人，僅僅得罪一個李達康也就罷了，反正他祁同偉已經和李達康撕破臉了，但是可還有裴景铄！
程度抓了裴景铄兒子裴澤遠的事，沒幾個人知道，祁同偉還是偶然從高育良口中得知。
祁同偉的呵斥聲在山水莊園包廂裏炸開，程度佝偻着退出檀木門，公文包夾層裏的U盤烙得胸口發燙。
他摸出手機按出号碼。
“龍哥，祁廳長不肯收我…”
聽筒裏趙瑞龍的笑聲混着高爾夫球杆的破空聲：“祁驢連你都不敢收？等着，我讓老王撈你。”
……
漢東省公安廳大樓17層的百葉窗後，常務副廳長王勵客摘下老花鏡。
他桌上擺着程度的簡曆，那是他讓趙東來發來的，頁邊批注墨迹未幹：“光明區公安分局局長程度涉嫌重大違紀”。
“明天來辦公室報到。”王勵客将調令甩給程度時，特意壓住“保留副處級待遇”那行字，“裴省長那邊，趙公子會處理的。”
程度瞥見文件櫃裏《刑法》教材封皮泛着黴斑，看來這位常務副廳長很長時間沒看書了。
“感謝王廳長！”
趙瑞龍的奔馳大G駛離公安廳，車載音響正放着當時程度在門外聽到的若隐若現的音樂。
哎呦小娘子你莫憂～
待到春來又雪滿樓～
他對着後視鏡理了理阿瑪尼西裝領口：“知道祁同偉爲什麽喜歡聽這首歌嗎？”
“龍哥，我不知道。”
趙瑞龍笑了笑：“因爲祁同偉太渴望進步了！你抓了裴景铄的兒子，如果他收了你，那就是和裴景铄作對。”
程度盯着儀表盤上跳動的GPS紅點：“祁廳長想上位副省長…”
“聰明！”趙瑞龍猛打方向盤拐上高速，“跟着老王好好混，老王家那條牧羊犬，吃的是專門從柏林空運的警犬糧。”
後視鏡裏公安廳大樓已縮成灰色積木，“記住，拴住人的從來不是把柄，是習慣。”
……
當夜，祁同偉在辦公室看着自己那面擺滿證書的書櫃。
趙東來的電話似暴雨般砸來：“祁廳長，你這樣不大合适吧？”
祁同偉有些懵：“東來，怎麽回事？”
“祁廳長，程度嚴重違反警規警紀，差點壞了大事，而且是撞在市委書記李達康手裏，你怎麽能又把他弄到省廳呢？”
“東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沒有下達過任何讓程度來省廳任職的指示！”
趙東來愣住了，這話有點熟悉哈。
“我剛剛接到省廳的文件，是王勵客副廳長……”
祁同偉明白了這是程度找自己不成，又找到了王勵客：“東來啊，你自己都說了是王副廳長下的決定。”
趙東來說了幾聲抱歉，挂斷祁同偉電話，連忙京州市委趕去。
中央空調出風口卷起的熱風掠過辦公室書架上榮譽證書右下角的鋼印。
“二級英模“的字樣在視網膜上烙下灼痕，仿佛有無數紅藍警燈正在紙面下遊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