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祁同偉同樣是底層出身,同樣是貧困山區走出來的,在他的立場上來想這件事,那就是“我不幫他們,還能有誰幫”?顯露出來的是那麽有情有義。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正要打電話給親戚,讓他們準備20萬調解說已經和分局說好了,這時卻有一通電話打了過來。
祁同偉原本激動的神情,在看到電話的備注後,便平複了下來。
原來是現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齊高閣。
手機震動時,他瞥見來電顯示上的“祁高閣”三個字,喉嚨不自覺地發緊。
“同偉哥。”電話那頭的聲音帶着方言特有的鈍感,像一把生了鏽的鐮刀,割開他刻意封存的記憶——三十年前的祁家村,兩個少年踩着泥濘的田埂,褲腳沾滿稻茬和露水。
那時他們約定要做“青天老爺”,把村頭祠堂匾額上斑駁的“明鏡高懸”四個字刻進骨頭裏。
“旺财啊。”祁同偉掐滅煙頭,笑意未達眼底,“你這反貪局局長,反貪局的大忙人,怎麽有空找我叙舊?”
祁高閣的辦公室在省檢察院頂樓,他盯着案頭卷宗裏“輪奸案”三個紅字,指節叩了叩呂州市公安局送來的補充偵查報告。
被害人小梅的驗傷照片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十九歲打工妹脖頸上的掐痕、大腿内側的煙疤,還有筆錄裏那句“他們說廳長是他們親戚”。
他揉了揉眼,望着牆上“執法如山”的錦旗。
那是幾個月前祁同偉親手送的,慶祝他升任反貪局長。
紅綢早已褪色,金線卻依舊刺目。
“聽說二叔公家的永強闖禍了?”祁高閣突然轉了話鋒。
電話那頭傳來玻璃杯磕碰桌面的脆響。
祁同偉坐下沙發,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沙發的真皮面料。
梁璐死死盯着他,隻要祁同偉開個口,,祁永強這個輪奸犯就能以“證據不足”取保候審。
“孩子們鬧着玩過了火。”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這說辭恐怕他自己都不信,“二十萬賠償金談妥了,小姑娘家裏同意調解。”
“強奸是公訴罪。”祁高閣的方言陡然鋒利,“《刑法》二百三十六條,三年起步,輪奸加重判十年以上。同偉哥,你辦公室的憲法宣誓牆還沒拆吧?”
有風從窗縫鑽進來,卷起祁同偉西服袖口。
那道貫穿小臂的彈孔傷疤在暮色中泛着暗紅——1992年孤鷹嶺緝毒,他身中三槍換來的“英雄”稱号,不過是梁群峰棋盤上的一枚棄子。
當年跪在漢東大學操場上求婚的那天,膝蓋浸透的何止是汗水?
“旺财,當年要不是永強他爹把賣豬的錢塞給我當學費……”他喉結滾動,窗玻璃映出的面容竟與祠堂裏供奉的祁氏先祖詭異地重疊,“祁家村四十八戶,就出了我們兩個穿官服的。”
祁高閣抓起桌角泛黃的合影。
1985年的合照上,兩個穿着破爛衣服的少年肩膀挨着肩膀,脖領上的紅領巾亮得晃眼。
照片背面是祁同偉用鋼筆寫的:“做配得上這條紅領巾的人。”
“你還記不記得陳寡婦的案子?”他忽然問。
1998年村支書兒子強奸外鄉女教師,老支書拎着兩斤野參和現金找到當時的派出所所長。
派出所所長把案卷裏的“暴力脅迫”改成“戀愛糾紛”,月光把自首書上的淚漬照得發亮。
“那姑娘後來吊死在村口老槐樹上。”祁高閣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我聽說永強案子的被害人,現在每天攥着農藥瓶睡覺。”
“那姑娘才19歲。”祁高閣調出電腦上的受害人照片,小梅滿臉淚痕,“你爲永強說話,就害了那女孩兒的一家。”
電話兩頭同時響起電子鍾報時聲,七點整,新聞聯播的前奏曲穿透暮色,莊嚴得令人心悸。
祁同偉的眉頭皺的能掐死一隻蒼蠅。
梁璐冷哼的聲音突然炸響在記憶裏:“你們祁家人都是喂不熟的土狗!”
當年他跪着給梁群峰點煙時,老書記吐着煙圈說:“法理不外乎人情,但過了線……”
煙灰落在他手背上,燙出一串水泡。
“同偉老哥啊,這件事你千萬不要插手,把永強的DNA樣本重新送檢。”祁高閣将被害人内衣的檢驗單拍在桌上,“我聯系了省檢的巡回督導組,明天進駐呂州。”
沉默在電話裏蔓延成河。
當年兩個少年摸黑偷渡的野河,也是這樣裹着泥沙和碎月,把承諾沖成蒼白的泡沫。
祁同偉突然笑起來。
“旺财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公正處理的。”
“通知刑偵總隊,”他挂斷電話,又撥了另一個号碼,“呂州市有一個輪奸的案子,你們好好調查,按涉黑性質組織犯罪立案偵查。”
祁同偉想起來今天下午高育良和自己的談話,當時的高育良很生氣,眼神中充滿着對自己的失望。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自己自從上位後,恨不得把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都安排進體制内,高育良就這點對自己提出了非常猛烈的批評。
“你是不是說的太過分?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民,居然被你安排做了協警!”
“老師,其實在種花家就是這麽一個人情社會,您想想我上來了,我能不管我下邊那些個鄉親們嗎?”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下邊是不是還打算把你們村裏的野狗,都安排到公安局當警犬,也吃上一份皇糧啊,想嗎?”
“可是老師您應該知道,這麽多年,我一直在努力,我一直在奮鬥。”
“什麽奮鬥?你說的好聽,還不如說玩命的向上爬!”
“官場上誰不想往上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