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前，看到雨水在玻璃上彙成溪流，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哭泣。

“爲什麽要等到現在？“沙瑞金轉身時，發現裴景铄正在服第四種藥片，錫紙闆上印着英文的鎮痛劑名稱。

“因爲上個月，線人的女兒收到了斯坦福大學的錄取通知。“裴景铄從錢包抽出照片，少女在未名湖畔笑靥如花，“他們承諾隻要線人保持沉默，孩子能在鷹醬平安讀完博士。“

驚雷再次炸響，震得窗框嗡嗡顫動。

沙瑞金抓起紅色保密電話，又緩緩放下。

“明天上午十點，巡視組要找你正式談話。“沙瑞金将存儲卡插入加密閱讀器，屏幕藍光映出他眼角的皺紋，“有什麽需要我轉達祁組長的？“

話音未落，大樓突然劇烈晃動。

沙瑞金扶住文件櫃時，看見裴景铄撲向窗台，用身體擋住飛濺的玻璃碎片。

警報聲響徹走廊，兩人透過破碎的窗戶望見對面樓頂有黑影閃過，夜視儀鏡片反射着詭異的綠光。

“他們等不及了......“

……

祁進步摘下老花鏡，指尖在實木桌面上敲出細密的節奏。窗外暴雨傾盆，省委招待所三樓會議室的水晶吊燈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墨綠色窗簾上晃出模糊的輪廓。

秘書小陳捧着檔案盒進來時，正看見組長對着桌角那個牛皮紙信封出神。

信封邊緣洇着暗褐色污漬，像是咖啡漬，又像是幹涸的血迹。郵戳顯示寄自京州下轄的林城鄉，鋼筆字歪歪扭扭寫着“漢東省委轉中央巡視組祁進步親啓“。

“今早混在群衆來信裏的。“小陳将溫水杯輕輕放在桌角，“收發室老張說這封信是半夜從門縫塞進來的。“

祁進步用裁紙刀挑開信封，三張A4紙滑落出來。

當“李達康“三個字撞入眼簾時，他的太陽穴突地一跳。舉報信詳細列舉了京州市委書記七大罪狀，從插手光明峰項目招投标到縱容親屬經商，每個條目下都附着銀行流水截圖與合同影印件。

最刺眼的是第五項——其妻歐陽菁在銀行的賬戶，去年十二月單筆進賬兩千萬。

“要通知省紀委嗎？“小陳遞過放大鏡。

祁進步擺擺手，目光落在信紙末尾的化名“青石“上。

墨迹在“石“字最後一筆突然暈開，像是書寫者手腕劇烈顫抖。

他想起剛到京州時，那陣莫名的穿堂風，吹得巡視組橫幅獵獵作響。

當時李達康藏青色西裝被風鼓起，像隻随時要沖上雲霄的鷹。

暴雨砸在玻璃窗上的聲響驟然密集。

祁進步摸出手機，通訊錄在“李達康“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終撥通了另一個号碼：“東來同志，方便的話現在來招待所一趟。“

此刻的京州市委會議室正硝煙彌漫。

李達康把文件摔在桌上，驚得前排的光明開發區副主任手一抖，鋼筆滾落到地毯上。

“三個月！光明峰拆遷進度還卡在67%！“他抓起保溫杯又重重放下，枸杞在沸水裏上下翻騰，“有些同志跟開發商吃飯倒是積極得很，怎麽不見你們去拆遷戶家裏喝杯茶？“

長條桌兩側二十多個幹部屏息凝神。

副市長趙東來瞄了眼震個不停的手機，微信提示顯示“巡視組緊急會議“。

他剛要起身，卻被李達康刀子似的眼神釘回座位。

“趙副市長有急事？“李達康食指叩擊着桌面，“正好說說上周信訪局轉來的那封舉報信，關于拆遷補償款被截留的事查清楚沒有？“

趙東來後背滲出冷汗。

他當然知道那封舉報信此刻正躺在自己辦公室保險櫃裏，落款人叫錢榮成，是達康書記胞弟李成功的生意夥伴。

上周三深夜，這個滿身酒氣的建材商闖進他家，扔下個鼓鼓的檔案袋就奪門而逃。

牆上的歐式挂鍾當當敲響十下，李達康突然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散會！東來同志留一下。“

當會議室隻剩兩人時，李達康從公文包抽出一疊照片甩在桌上。

趙東來瞳孔驟縮——全是錢榮成在不同會所與官員把酒言歡的畫面，最後一張居然是自己上周在茶樓接檔案袋的側影。

“明天自己把材料交給紀委。“李達康的聲音像淬了冰，“京州不需要包青天，但絕容不下和稀泥的！“

趙東來攥着照片的手指關節發白。

窗外的閃電劈開烏雲，刹那白光中，他看見李達康眼底跳動着奇異的光芒，像是壓抑的怒火，又像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

此時省委招待所301房間，祁進步正用鑷子夾起舉報信中的一張收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