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瀾聽出她話音之中幾分莫名的味道,心中有了數——
元卓一是她心情不暢的緣由。
他沒有詢問她,依然如以往許多次一樣,給阮江月沏了杯溫茶,便安靜地陪坐在一邊上。
阮江月垂眸沉默了會兒,慢慢地說起一些事來。
元卓一也是将門出生。
且他父親和阮萬鈞還有幾分交情。
阮萬鈞是看着元卓一長大的,深知元卓一的聰穎與出衆。
元卓一來到北境軍中、到阮萬鈞麾下後,阮萬鈞便一直栽培提拔。
元卓一也的确争氣。
軍中作訓,兵器、馬術、兵法,以及與大靖人動手數次,他的确表現極好,不負阮萬鈞所望。
阮萬鈞将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軍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元卓一就是青陽關北境軍中最有前途的後起之秀。
日後極有可能接替阮萬鈞的位置,成爲北境軍主帥。
“我是将他比下去,才成了父親‘義子’的。”
阮江月說着,眼眸低垂看着茶杯。
冬日裏有些冷,她這房中還沒有燒炭,杯中的溫茶已經涼了,折射着天光,杯面上清淩淩的,能照見她沒什麽表情的臉。
“他哪裏比我強,我就專注精研哪裏,吃苦受累我都不怕,我就是要比他強……我也的确一次又一次強過他。
終于軍中不再議論元卓一英才,而将英才兩個字冠到我身上。
連父親看我的眼神也變了,給我請封了将軍。
這兩年在營中,三軍除去對父親便是對我馬首是瞻,元卓一見了我也要給我行禮問候,對我心服口服。
我真的很高興,歡喜自己的努力終于得到肯定,以後也可以從容自得,昂首挺胸,我不比任何人差。”
阮江月仿佛透過那清淩淩的杯面,看到了數年前那些奮發拼搏的日子。
她眸光灼亮,背脊也下意識地挺直,鬥志昂揚。
可隻是片刻而已,她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阮江月的眼睫垂落,腰身微微下塌,語氣也低落了幾分:“今日說起談判之事,沒有人主動請命前去,我便想自告奮勇。
可我剛要開口,父親用眼神攔了我。
後來元卓一請命前去,父親眼神那般贊許,立即就答應了……他對元卓一還是一如既往的欣賞。
反倒攔着我……
爲了得他認可,我留在軍中做這宣威将軍吃過許多苦頭。
我不後悔吃那些苦頭,我在這一番艱辛拼搏中錘煉了身心,我也收獲了許多。
誰去談判都不重要,要緊的是談判能成功,盡量免戰避免傷亡。
我都知道,其實這真的隻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非常小,都不值得專門提出來說的一件小事。
可我心裏不舒服。
他從沒有用那種贊許的眼神看過我,一次都沒有。”
阮江月忽然頓住,細長帶着的薄繭的手指捏緊了茶杯,微幹的紅唇也輕輕抿住。
她閉了閉眼。
片刻後,随着一次深呼吸,阮江月雙眸慢慢張開,擡眸看向阮星瀾,唇角噙着一縷不太自然的笑。
“你看我又語無倫次說了這麽一堆,我其實不是個會耿耿于懷的人,做過的事情就從不會後悔。
我以前也從不與人說這些。
現在怎麽老是對你說……翻來覆去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兒來說嘴,你聽着也覺得挺無聊吧。”
“不會。”阮星瀾溫聲說:“凡是你說的事情,我都不會覺得無聊,如果是你的事情,我更不會。”
阮江月眸光深深地看着他,唇瓣張了一下,又很快合上抿住。
阮星瀾與她四目相對:“你父親讓你成了他的‘義子’,冒着欺君之罪讓你女扮男裝做宣威将軍,而不是提拔元卓一上來。
就足以證明他對你的認可。
他攔你前去大靖談判,是因爲你在這軍中太過重要,你不能出一點差錯,需要你在這裏坐鎮穩定軍心。”
阮江月的唇又抿了抿,“你說的對吧。”
她如今的名頭,在這北境軍中的确好用,喊一聲“宣威将軍”,好像就能看到勝利曙光。
這一點她自是清楚的。
阮星瀾又說:“至于你父親選定元卓一,那是因爲元卓一的确是可派之人。
此去兇險且事關重大,你父親自然要對前去之人多做鼓勵,否則前去之人心氣不定,便難成事。
那麽,給幾個贊許的眼神爲那人打打氣,會很過分嗎?”
阮江月抿着唇,盯着他不說話。
阮星瀾輕輕拉她,将人攬入懷中,“你呀,你的确優秀出衆,但你說的元卓一應該也不差。”
阮江月哼了一聲:“你才見過他幾次,你就知道他不差。”
“能讓你這麽介意,曾經還鉚足了勁兒也要比他強的人,能差到哪兒去?”
阮星瀾微微垂首,下颌便點在阮江月的額角。
他慣性地輕輕蹭了蹭,才繼續說道:“你說你沒有看到你父親那般贊許地看過你,你真的留意過他看你的眼神嗎?
我爲他看傷的時候留意過,他看你的眼神已不單單是贊許,還含着許多期望。
因爲有太多期望,所以便會有更高的要求,更加不會随意地誇贊。
須知,誇贊難免帶來驕傲,驕兵必敗。”
“真的嗎?”阮江月捏住他身前的衣服,低聲嘀咕,眸光複雜。
真的……含着許多期望嗎?
“自是真的。”阮星瀾輕輕拍着她,“你以後可以試試與他對視感受一下,你這般敏銳聰慧的姑娘,我相信你能感受得到。”
“……”
阮江月抿了抿唇,盯着阮星瀾的領口不說話了。
此時平靜下來,阮江月心中自問,那贊許的眼神真的很重要嗎?
好像并不重要。
自己這一番真是有些無病呻吟,她心裏是清楚的,隻是面對阮星瀾,她總有很多傾訴欲。
一點不愉快也要說出來。
她好像……下意識地想聽到他的開解。
他那麽會說話,他的開解也總是讓她心中熨帖、放松、解開許多疙瘩。
從來沒有一個人如他這樣,關照她的身心。
阮江月不知多少次在心底感慨,他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溫暖的人,生命中出現這樣的人,旁的風景她都不屑一顧。
這樣的人,也讓她生出更多的獨占欲來。
阮江月不覺間展開雙臂,緊緊地将他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