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帥帳的一路上,廖自鳴恭維盧長勝、誇贊大靖兵強馬壯是四海強國的話,沒有停過,更沒有重複過。
士兵的盔甲、帳篷的篷布、分營的栅欄、遠處的戰馬……
甚至連地上的草都被他說出了新花樣來。
那奴顔谄媚、卑躬屈膝的樣子,看的跟在他身邊的元卓一額角青筋鼓動。
一路而來大靖士兵們的打量和看笑話的眼神,更叫他崩潰。
他要不斷地在心裏念着“談判爲重”,才沒有當場将拳頭砸到廖自鳴的臉上!
半刻鍾後,他們終于到了帥帳前。
盧長勝留下一句“我進去瞧瞧,你們稍等片刻”,便一甩披風進了大帳,又将廖自鳴和元卓一丢在原地。
元卓一看站崗士兵分列兩側,與他們有一點距離,再也忍不住上前,附耳低聲與廖自鳴說話。
那語氣咬牙切齒。
“我們是來談判的,不是來當奴才的,你挺起脊梁骨來!”
廖自鳴朝着那些站崗的士兵也是滿臉堆笑,全然不管對方有沒有看他,一邊賠笑臉一邊回元卓一。
“挺起脊梁骨要實力,如果有實力我們需要到這裏來嗎?”
元卓一啞口。
如果實力夠硬,根本不管對方動手的前因是什麽。
隻大靖人圍殺南陳的威北大将軍一條,就絕對不能容忍,應當大刀揮去殺的敵人抱頭鼠竄,落荒而逃。
可是南陳無法和大靖硬碰硬。
廖自鳴低聲說:“小将軍忍忍吧,忍一時少死很多人呐。您要實在忍不了,咱倆今天先把命交代在這兒。
過幾天咱們的同僚、士兵、百姓也都一群一群地交代了性命。
咱們就能去地下團聚了啊。”
他臉上對所有人陪着笑臉,對元卓一說這些話的語氣也是玩笑調侃似的。
但這血淋淋的提醒,卻讓元卓一的身子僵了又僵,再難出聲。
他好像忽然明白,爲什麽阮萬鈞專門點了這個人來協助談判。
元卓一緩緩地呼吸,一下一下,逐漸冷靜下來:“等會兒,我盡量配合你。”
廖自鳴回頭看他一眼,嘿嘿笑道:“小将軍聰慧。”
這時,有個士兵從大帳内出來高聲喊道:“請南陳使者入帳!”
廖自鳴連忙上前,對着那通報的士兵感激道謝,這才躬身進到軍帳之中,元卓一随在他之後。
軍帳極大,縱橫各三丈有餘。
中間一座楠木帥椅,左右分列兩排圈椅,應是平素議事時武将們坐的位置。
帥椅之後是一幅大靖疆域版圖。
議事區域右邊則是巨大的軍事沙盤。
一個高大的玄甲将軍正站在沙盤之前,将手中一把小旗子紮進沙盤之中。
“四哥,這二位就是南陳使者。”盧長勝轉向廖自鳴又說道:“這位是我大靖登州兵馬都督魏行淵。
也是此次主帥。”
“哎呀呀!這位就是魏都督啊,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廖自鳴在盧長勝做介紹的時候,就滿眼放光地看着魏行淵。
待到盧長勝的介紹一結束,他立即沖上去,朝着魏行淵就行了一個大禮:“見過魏都督,真是十生有幸,太有幸了!”
接下去更是如數家珍般地将魏行淵的生平功績都誇贊了個遍。
元卓一雖有些心理準備,可看他那個身子都快拜倒在地上的模樣,還是忍不住沉了幾分臉色。
盧長勝又被逗笑了:“這位大人還真是多禮又會說話,您還沒有自報家門呢!”
“在下廖自鳴,是平城的總兵,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啊,對了——”
廖自鳴笑嘻嘻地自我介紹之後,使者元卓一說道:“我家小将軍,青陽關昭武校尉,元卓一。”
盧長勝眼睛一亮,視線定在元卓一身上,“我知道你,沒想到你還挺年輕的。”
元卓一幹癟地回了一聲“幸會”。
畢竟今日不是閑談交朋友,這簡單地寒暄之後,魏行淵直接到了帥椅内坐定,冷面沉聲:“你們要談什麽?”
廖自鳴将準備好的破損香雲紗衣裙,以及象征大靖公主身份的玉佩送上。
盧長勝隻看了一眼,立即脫口道:“公主真的在你們手上?你們南陳的人當真是好大的狗膽!”
魏行淵也眸光冷沉地盯住廖自鳴。
站内幾個大靖士兵槍尖下按,眼神兇狠,隻等魏行淵一聲令下,就要沖将上來将他們拿下。
元卓一眼角餘光掃到,垂在身側的手不禁捏握成拳,凝神戒備起來。
廖自鳴連忙說道:“此事大有誤會,公主雖在南陳地界,但非我們擄劫,反而是我們将公主從虎狼之穴救出啊!”
“哦?”
魏行淵冷冷問:“從何說起?”
廖自鳴轉向元卓一:“小将軍,快!”
當下元卓一上前,将西楚殘餘爲圖複國、屠戮荒村百姓、擄劫大靖公主藏匿等事言簡意赅地說了一遍。
并遞上那些西楚殘餘的供詞。
盧長勝一把抓過去,自己拿了一張,遞給魏行淵兩張。
兩人很快互換着将供詞看完,臉色同時變得陰沉難看起來。
廖自鳴快速說道:“這些供詞是那些西楚殘餘之人嚴刑拷打之下供出來的,如今西楚殘餘七十八人。
盡數被我家小将軍抓起關着。
大靖公主也在我們青陽關内治傷……關内有神醫,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用了無數珍稀好藥,總算将公主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因爲公主的傷勢實在太過嚴重,不能移動,所以今日我們二人才前來與魏都督和盧将軍說明情況。
我們與大靖睦鄰友好多年,何曾斬殺過無辜百姓?
這一點盧将軍應當最是清楚!
公主不是南陳所擄,那荒村百姓百餘口性命更不是我們所爲,我們兩國是受了别人的算計!
今日我與元小将前來,就爲說明此事,商議送回公主,免去戰禍之事,還望魏都督、盧将軍三思。”
盧長勝沒想到這事竟然牽出一波西楚餘孽來。
但元卓一和廖自鳴給的證據、供詞,與如今他們掌握的一些情況的确吻合……荒村百姓的屍首都是一劍封喉。
那是江湖劍客所爲,而不像是軍中士兵。
如果說那些人出自眉山劍宗,原本又是西楚人上眉山學藝,一切就說的清楚。
可如今南陳軍中好似有不少厲害人物,能悄無聲息過虎嘯峽,潛入大靖登州府,能搏殺巨蟒,還敢上他們的船……
這樣神秘厲害的南陳人,又實在讓他們不得不多想。
會不會這一切都是南陳人自導自演的一出戲,假借送回公主以及和談免戰之事,計劃更大的陰謀?
盧長勝看向魏行淵。
魏行淵打量着廖自鳴和元卓一,眸中精光隐匿:“我要和阮萬鈞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