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長風呼吸微滞,張了張嘴,歎息道:“你何必随我去……”
明日是去赴死。
當年白若雪上眉山拜師學藝時,季長風已經是眉山大弟子。
他比白若雪大十歲。
看着白若雪從粉妝玉砌的小姑娘長成了妙齡少女,多年相處下來感情深厚,如何願意她随自己一起丢了性命?
“複國本是我們男人的事,牽連你進來已經是不該,如今事敗又怎麽能帶你一起去拼命?”
季長風語重心長地勸道:“這沈岩對你有幾分真心,他在南陳有些身份,你随他去未必不能保住性命。
你年紀還小,如今有懷孕,未來——”
“大師兄!”
白若雪冷冷地打斷了季長風的話:“我也是西楚人,我的父母、家人都死在大靖人的鐵蹄之下。
複國不隻是西楚男人的事,是每一個家破人亡的西楚人的事。
不是你們牽連我進來,是我心甘情願做這一切。
即便事到如今,我也從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我不會和任何人離開去苟且偷生,我要和你們在一起……哪怕明知道那是去送死。”
那張髒污的臉上,一雙眸子黑沉沉的分外灼亮,帶着視死如歸的決絕。
白若雪認真至極地說道:“我的命在我自己手中。我有權利選擇用我這條命去做什麽。
大師兄今日如果一定要将我丢棄在此處,那我立即死在你面前!”
“你——”
季長風心情無比沉重地看着白若雪,隻瞧她那雙平素柔軟似水的眸子裏此時竟燒着萬分決然的光。
他從未有如現在這般,憎惡她長成了如今這堅韌勇敢的性子。
她若不是這堅韌勇敢的性子該有多好。
隻要有一點點貪生怕死,都有機會保住性命,活下去。
“大師兄!”
白若雪抓緊了季長風的手,雙眸如炬一字字說道:“我與你一起!”
季長風看她良久,長歎了一聲苦笑道:“如果……明日我們僥幸活着,複國之事就此作罷吧……”
他們流了那麽多血,死了那麽多人,可滅西楚的大靖巋然不動,越發的兵強馬壯,他們複國的希望卻越來越渺茫。
或許這就是天命。
可明日……真的能僥幸活下去嗎?
*
青陽關
與大靖人約定交人的時辰是正午。
阮江月一早忙完要緊的軍務,便與元卓一會合,點算如今營中押着的西楚人,準備出發。
元卓一說:“抓到的西楚殘餘原有七十八人,嚴刑問詢死了九人,現在還有六十九,死去九人屍體也一并帶了,都交給他們。”
阮江月點點頭,目光掃過那一群被士兵嚴密看守的西楚殘餘。
這些人,除去三五年邁的,原先在這波人中是負責飲食穿戴等事的之外,其餘全部都是會武的。
而且身手還都不錯。
經過大半個月的刑訊以及關押,這群人如今幾乎都是一瘸一拐,萎靡不振。
可阮江月明白,越是到了最惡劣危急的時刻,越是容易激發人的潛能和獸性。
他們到了大靖人手中,絕不會有好下場。
未免在押送突出這些人奮起反抗鬧出亂子,阮江月專門點來了一隊五百人的精銳以保證萬全。
旭日東升,一切準備就緒。
阮江月揮手下令開關,與元卓一一前一後,帶這一隊人出關而去。
他們與大靖人約在了蘭滄江邊,出青陽關後往東北方三十裏外的沂橋之處。
路上,元卓一驅馬靠近阮江月身側,低聲說道:“今日天氣不錯,也不知該來的會不會來。”
阮江月搖搖頭。
不管會不會來,今日這些人必定交到大靖手中,以換與南陳暫時免戰。
一隊人馬緩緩行進。
路途之中的确有人想要奮起反抗。
但阮江月點的人多,又都是精銳,立即就将反抗壓住。
如此也算一路平穩地到了沂橋。
大靖方面已經來人,是盧長勝。
到了近前,兩方端坐馬上遙遙見禮。
盧長勝咧嘴笑道:“辛苦阮小兄弟專門跑一趟了,把人交過來吧。”
阮江月揮手示意。
底下的将領領命後押送那一批西楚人與大靖人交接。
盧長勝驅馬上前停在阮江月對面,“上次關前動手你奪了我頭盔去,怎麽也不順便給我帶過來?”
“忘了,下次。”
“那你可得記得……不過上次是你使詐,不是我技不如人輸給你。”
阮江月睇了他一眼:“所以?”
“所以,有機會的話再來一場公平比試,如何?”
阮江月淡淡一笑,不答應也不拒絕。
寒風呼呼,遠處江水滔滔怒吼翻滾濺起水浪,有些站在江邊的大靖士兵身上都被濺了不少的水花。
阮江月看着那些蓬頭垢面,一瘸一拐的西楚人一個個被大靖人接手押下。
眼角餘光不禁左右掠了掠。
這些人在南陳軍中必定一個都不可能跑得掉——他們關系到南陳關口安危。
而他們一旦到了大靖軍中,定然也沒有任何逃脫機會,因爲他們屠戮了大靖邊關荒村,連老弱婦孺都不曾放過。
且淩虐大靖公主。
那麽今日交接就是唯一能掙得一點點生機的機會。
不來相救麽?
或者他們已經放棄,從此遠走天涯隐姓埋名,過一些尋常普通的日子?
是了,白若雪懷孕了。
未必不會——
思緒到此,遠處忽有馬嘶之聲傳來。
阮江月循聲回頭,隻見遠處兩騎踏塵而來,速度極快。
盧長勝眸子微眯。
那兩騎雖未到近前他已嗅到不尋常,淡淡下令:“将那兩人攔住!”
“是!”
大靖士兵領命,武器出鞘迎向那兩騎,等那兩騎到了近前便呵斥他們下馬。
那兩騎當然不可能下馬,揮劍就砍,瞬時間就打了起來。
兩匹馬上的騎士衣裳髒污破敗,都蒙着臉。
但就身形動作而言,還是能看出一男一女,且兩人身手都極好,先前沖将上去攔馬的大靖士兵被逼退,還有幾人受了傷。
其中男子一人纏鬥數人,時而縱躍而起躲避兵器攻擊,時而攀住馬背連環飛踢,兇狠異常,勢不可擋。
那女子便乘男子擋住大部分人,飛身躍下馬背,跳入大靖士兵圈中,揮劍逼退幾個押着西楚人的大靖士兵。
嘩啦!
那女子丢下夾在腋下的皮包囊,裏頭是一堆刀劍,“師兄們,快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