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片刻,阮星瀾轉到門前去詢問守衛。
因爲阮江月女子身份之顧,她這營房院落的守衛一向是在外面,院子裏很少進來,隻有他和李雲澤會在院内走動。
此時他問罷,那守衛回道:“少将軍下午的時候回來一次,問起先生去處,小人禀報之後少将軍便離開了。
而後再沒回來過,李護衛也是。”
“也沒傳話回來?”
“不曾。”
阮星瀾點頭道了聲“多謝”,轉身回院子。
守衛士兵見他臉色不好,關懷道:“先生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這麽晚了,您要用點夜宵嗎?小人去幫您拿。”
雖說這位李先生是李護衛的族兄,在營中也沒什麽職務。
但守在宣威将軍院子門前的士兵們看的清楚,李先生與少将軍而言很是重要,地位應該在李護衛之上。
他不像個家臣仆人,倒像是少将軍很看重的朋友。
更何況裏先生這幾日幫助照料營中寒症和凍傷的兄弟們。
如此,這守衛的士兵怎麽可能不多關照?
阮星瀾微笑搖頭,又道了聲“多謝”,進了房間。
房門關上,阮星瀾喉頭幹癢,卻又不想麻煩外面的人天寒地凍再幫他跑腿,便倒了桌上一壺早涼透了的茶水潤了潤喉。
屋中黑沉,他也沒有點燈。
疲憊加病氣更讓他沒有多少精神,便半阖着眼坐在床榻上養神。
隻是神思不靜,腦海之中在思忖今日看的那些寒症士兵。
現在除去給已經生病的對症下藥之外,還要熬制許多防範的藥汁給好的士兵喝,也到處熏一熏吧。
還有凍傷。
有的士兵手腳全部凍傷了,都生瘡流膿慘不忍睹,凍傷膏要多做些才夠。
今日,制作凍傷膏的藥材已經用的差不多了,廖自鳴說已經在想辦法,會盡快弄一批新的來。
這事兒阮江月應該也知道。
或許她現在還沒回來,就是去爲藥材想辦法了嗎?
阮星瀾睜開眼,起身去推窗,隔着暗沉沉的夜色看着阮江月那間同樣暗沉沉的房間,眉心輕輕擰着。
這麽冷的天,她去何處想辦法?
也不知她保暖做的如何……
阮江月這姑娘,有時候不修邊幅的太過,不那麽愛惜自己。
青陽關下了三日的雪,他見她幾次,都瞧她穿的單薄,隻一身春秋常穿的大披風罩在身上。
鞋子也是春秋穿的,還有手上,總是不戴護手。
他提醒了兩次。
她第一次時說下次一定。
結果下次還被阮星瀾看到,阮星瀾便又提醒一次,她竟說他有一點點唠叨。
他歎氣無奈時,她又笑眯眯地上前牽他的手,聲音低低地說她寄住了,還說她就是喜歡他惦念她唠叨她。
回想着那時候阮江月彎彎帶笑的眉眼,那嬌俏靈動的弧度……
阮星瀾心頭無比溫軟,唇角也不由的勾起。
這時一縷冷風吹面而來。
阮星瀾下意識地深吸口氣,神思清明,瞬時間回歸現實。
這夜,确實有些冷。
他今日過了病氣不舒服,回來之前便喝了藥,但也不能再吹風受寒,還得靜坐調息一陣子。
不然,明日怕是要和那些士兵一樣得寒症,起不來了。
阮星瀾反手關窗回床榻盤膝而坐,凝神靜心,調理内息,運作體内藥氣逼退寒氣。
等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精神好了一些些。
他一邊躺下一邊拉被子便歇下了。
神思已因調息甯靜,他沒一會兒就入睡,卻到底是睡前思緒良多,恍惚間又做了夢,夢境繁雜多變。
一會兒是阮江月靠在他懷中說喜歡他,還愛嬌的湊過來吻他的唇角。
一會兒是給士兵們看病,那麽多士兵寒症輕重不一,有的連連咳嗽,有的面紅耳赤精神萎靡。
還有可怖瘆人的凍瘡,士兵的慘叫。
又過了會兒,他夢到了蘭涉山的巨蟒……那巨蟒纏住百年巨樹不斷翻騰着。
不知怎的,畫面一轉時他自己變成了那棵被蟒蛇纏住的大樹,全身筋骨都被勒的像是要斷裂。
巨蟒張開血盆大口朝他撕咬而來。
他運起全身内力沖開那巨蟒的纏繞,卻忽然又到了一處戰場。
他漂浮在半空之中,看着兩方人馬厮殺,血氣漫天,斷肢殘骸飛的到處都是,每一個眨眼的瞬間都在死人。
兩方的軍旗都被鮮血染的嫣紅。
其中一方上面是一個大大的“靖”字,另一方帥旗上寫着“龍騎”二字。
龍騎?
龍騎軍嗎?
他心念一動之下,往前飄飛過去,看到那龍騎帥旗之下有個身着金黃戰甲的少年将軍拼死搏殺。
那金黃戰甲的胸前有一對振飛的雁翅,幾乎已被染紅。
他左右邊分别有一男一女兩名将領,此時都已經殺紅了眼——
他們陷入了重圍,四面八方全是敵人。
亂箭飛射而來,拼死戰鬥的龍騎軍一個個倒下,能抵擋敵人的人越來越少,逐漸寡不敵衆。
身着金黃戰甲的少年将軍左右那兩個将領也紛紛中箭倒下,還有一人被割下頭顱。
少年将軍悲憤大喊:“阿曜、佳瑩——”
這時有一隻飛箭朝着金黃戰甲的少年将軍射去。
漂浮在半空之中的阮星瀾莫名覺得渾身血液都凝固,迫切地想要做什麽,卻更似無能爲力。
手腳不自覺同時用力,猛然間睜開了眼睛。
周圍一片靜谧。
入目是一片黑沉。
阮星瀾睜着眼,用了不知多久,才總算定下神,黑沉淡了幾分,他看見灰蒙蒙的屋子,灰蒙蒙的床帳。
擡手一摸,額上已是一層濕汗。
他抹着汗坐起身來,盯着眼前的灰暗,雙眸之中毫無焦距,面色從未有過的茫然。
爲什麽會夢到這些……還夢的如此真切?
那是龍騎軍吧。
阮星瀾想起,以前阮江月說起過這支軍隊,似乎是永安王親率的部隊,當年曾在這青陽關外戰死,全軍覆沒。
他會夢到這個……是因爲他昨夜睡前心緒不甯,還是因爲此處戰場尚有英魂在?
怔怔良久,阮星瀾閉上眼睛。
他沒有躺下睡覺,而是盤膝坐定,雙手輕垂在膝頭,閉目入定養神,心中默念:水流心不驚,雲在意俱遲;一心不贅物,古今自逍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