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鍾後,一隊人馬奔出許州城門,順着北方驿道揚長而去。
他們之後官差吆喝追趕。
一直到過了午,總算将官差遠遠甩開。
阮江月翻身而下,牽着坐騎到河邊去飲馬,撫着馬兒又長又漂亮的鬃毛笑道:“這一回收獲頗豐。”
元卓一也在旁飲馬,聞言點頭:“的确,練方陣的軍費也有了一部分。”
他們的人在文昌塔那邊沒找到純金觀音,卻也找到了一大箱黃金,足有八千兩之多,換算白銀八萬兩。
匆忙之中還拿了幾件珍貴玉器。
方才他看了一眼,都是上等罕見的周玉,也可換銀子來。
這一趟真是不虛此行。
元卓一垂眸看阮江月,好奇地問道:“你怎麽對許州的事情了解的這麽清楚?”
不管是劫生辰綱還是劫刺史府,都不像是随便碰上去的,而是心中很有數。
可宣威将軍常在北境——不對,他每年裏有幾個月不在北境,對外的說法是去看望定州府的阮小姐。
或者是出外籌集糧草還有别的。
阮江月說:“我自有我的辦法。”
元卓一看她沒有說的意思,也不好多追問,隻心裏對宣威将軍更敬重了幾分。
不過想起一件事情,元卓一笑容收斂:“你将劫生辰綱的事情嫁禍給晉陽王了,會不會有什麽麻煩?”
“能有什麽麻煩?”
阮江月蹲下身子,撩着冰涼的河水洗手:“反正晉陽王和皇後也已經咬在一起,不過是多添一樁仇恨罷了。
晉陽王有些手段,應付的了的。”
将手洗幹淨,阮江月起身,甩着手上的水珠,又不修邊幅地在披風上擦幹:“快回吧,别被那些官差給追上來了。”
元卓一點頭,兩人各自上馬,招呼同伴快速離去。
他們回青陽關走了另外一條路,要比原先走的那條路更快,兩日一夜之後回到了關口内。
那時李雲澤已經回來。
聽聞阮江月到了立即就尋到了阮江月身邊來。
他朝阮江月行着禮,一面打量着阮江月,瞧着沒受傷,暗暗舒了口氣。
阮江月問:“帶回的東西呢?”
“按照少将軍吩咐,已經交給廖大人處理了。”
“那就好。”
阮江月将這會兒帶回的這些也吩咐交給廖自鳴,而後提缰緩緩前行,低聲詢問:“父親怎麽說?”
李雲澤也低聲:“大将軍說,請少将軍回來後立即去見他。”
阮江月點了點頭。
這樁事她很清楚是瞞不住的,但若事先告訴阮萬鈞,阮萬鈞定然不會同意。
現在先斬後奏,他不同意也晚了。
如果有責罰……那她受着便是。
不過她有預感大概率不會有很大責罰——
畢竟,營中真的已經窮到揭不開鍋。
寒症肆虐,如果不加以控制,萬一演變成疫病可不是鬧着玩的。
且長久發不下月饷,士兵恐會鬧事。
到時自家營中亂作一團,還談什麽練方陣抵禦強敵?
阮萬鈞表面一絲不苟,但骨子裏其實并不是個墨守成規不知變通的人,這點阮江月心裏有數。
到了阮萬鈞那營房之前,阮江月翻身下馬跨步入内。
左右守衛躬身行禮。
阮江月走過時手一擺免了,三兩步到了門前來。
屋中,阮萬鈞正被李沖扶着走動,走的很是緩慢。
阮江月一喜,“父親——什麽時候能下床的?”
“三日前。”
李沖也是滿臉喜色,笑眯眯地看着阮江月,“少将軍可算回來了,快進來吧,門口風大别吹着。”
阮江月搞來那麽多一筆軍資,他現在看到阮江月很難不笑眯眯。
阮萬鈞也朝阮江月看了一眼。
不過沒說什麽。
阮江月想起還有事情沒解決,笑容微微一斂,跨步進到房中,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雙手和氣躬身行禮。
姿态語氣頗爲誠懇。
“請父親責罰。”
“責罰?”
阮萬鈞扶着李沖的手走到一邊的圈椅上坐下,氣息有些喘:“你知不知道你劫的是什麽?責罰你,你真的受得住?”
阮江月垂着頭低聲說:“知道,受不住。”
“那你還去做。”
“事急從權,北境軍實在是撐不住了,我沒法眼睜睜地看着士兵餓死、凍死,或者因爲寒冷而病死。”
阮江月懇切道:“身爲将士該死在保家衛國的戰場上,而不是因朝廷不作爲被軍費困死。”
阮萬鈞眸子微眯,有幾縷光從眼眸之中射出,“你倒是很有幾分見解,話說的很不錯。”
“是父親教導的好。”
阮萬鈞淡聲道:“是麽?爲父教導你喬裝搶劫,還膽大包天地搶劫皇後生辰綱和朝廷命官?”
阮江月懂事地說:“沒有,是我冒進。”
“少耍貧嘴。”
阮萬鈞睇了阮江月一眼後,收回視線垂眸,接過李沖遞來的湯藥,等喝完了湯藥,阮萬鈞才說:“此等胡鬧之事,下不爲例。”
這輕描淡寫的語氣,帶了多少責罰的意味,阮江月感受的很清楚——是默許了。
阮江月非常認真地應了聲“是”,又說:“以後絕對不會再犯。”
她心裏又補了一句:如果朝廷軍費足夠的話。
阮萬鈞說:“這一趟你之所得,爲父會撥出一部分給你練方陣之用,等廖自鳴清點銀兩,分配之後,看能給你多少。”
“好。”
“這一趟你日夜兼程也夠辛苦了,去休息吧。”
“是。”
阮江月應下行了個禮,慢慢後退,到了門口轉身離開了。
圈椅邊上的窗戶開着半扇。
阮萬鈞側了臉,順着那半扇窗看着阮江月出了院門而去,眼底掠過欣慰贊許之色,“我在她這個年紀時,不及她。”
李沖連忙說:“怎麽會?将軍那時——”
“是不及。”
阮萬鈞捋着胡子:“這個丫頭,進時膽大包天,退時胸有成竹。
與人動手時雖沒有男兒郎強健雄壯的體魄,可以力拔山兮,但很會發揮自己靈活柔韌的優勢。
兵法用的巧妙,軍中諸事她更看的透徹又長遠,當年的我的确不及她。”
李沖張了張嘴。
這麽一比較阮江月的确很出類拔萃,尤其她還是個姑娘,能到如今這個份上更加難能可貴。
沉默片刻,李沖說道:“她如今這般出彩,離不開将軍點撥。”
數年調教磨砺,李沖可是看在眼中的。
阮萬鈞沒有接這個話,“此次劫生辰綱定會惹怒皇後。”
李沖也神色凝重起來,但更多的是憤慨:“要不是朝廷一直拖延軍費,哪需要這樣?
皇後過生辰各州進獻生辰綱,隻許州一州就有這麽多銀錢寶物,其他州府定然也差不了多少。
這樣一算,她一個生辰把北境一年的軍費都用了!”
“是啊。”阮萬鈞沉默下去,垂眸之際眼底有銳利冷光劃過,夾雜着壓抑的憤怒和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