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阮江月先應下,又好奇地笑道:“怎麽是你傳話?”
元卓一是營中後起将領,傳話這種事情當然不會落到他身上去。
元卓一回:“方才去見大将軍禀報事務,正好聽到他吩咐下來,又路過此處瞧見你了,所以與你說一聲。”
“好吧。”
阮江月把弓箭收起,道了聲“多謝”,又看了阮星瀾一眼。
阮星瀾溫聲說:“快去吧,或許有什麽要緊事。”
“嗯。”阮江月點點頭,跨馬離開之前丢下話:“你自己騎馬回去,我晚些也會回去。”
她一走,阮星瀾朝着元卓一颔首招呼後,便也轉身離開了。
阮江月一路驅馬小跑。
沒一會兒碰上來找她的李雲澤,而後一起回阮萬鈞的營房。
到時阮萬鈞正在練槍。
阮萬鈞的槍法無疑是精湛的。
哪怕他此時動作、速度很是緩慢,也能感受到招式之中厚重的武功底蘊和不容忽視的淩厲之意。
一槍劃過,阮萬鈞朝着一個位置連點突刺,院内的樹枝輕輕晃動,剛抽出的嫩綠新芽也随之搖了搖。
可見其招式勁道。
這一招叫做蛟龍出海,姑姑說,這一招是阮家槍法中姿勢最漂亮的一招。
阮萬鈞已經練了成千上萬次,可謂是爐火純青,不但姿勢利落好看,也兼具力量和殺氣。
這一招……
阮江月看着,神思慢慢飄飛。
在定州府的那幾年,阮江月學文習武,練習騎射,也按着姑姑阮嘉給的槍譜,學會了阮家槍。
隻是這一招蛟龍出海實在難。
她練了許多次,雖能完成,使槍時候的姿勢卻總是差強人意,不那麽完美。
阮嘉當時說,要是自己沒有受傷的話多好,可以給阮江月親自演示一下。
後來又笑着說,兄長阮萬鈞這一招才是漂亮,如果他能親自指點定然更好。
不過姑姑大約知道,沒有親自指點的可能。
所以那話說完之後輕歎了一聲便罷了。
可阮江月記住了。
阮江月對自己這一招練的不好十分執着,對那個不曾如何照面的親生父親更有幾分好奇,和莫名的想往。
後來她到了北境軍中。
因着那份執着和好奇,她去偷看阮萬鈞練槍。
毫無意外被發現了。
阮萬鈞是個不苟言笑的人。
當時他落在阮江月身上的眼神銳利冰冷,後來阮江月回憶過許多次,每一次都覺得讓她渾身緊繃,大氣也不敢喘。
但阮萬鈞并未發作,也沒有懲罰。
隻讓她退下并且不得再靠近。
她或許是天生反骨吧。
當初阮萬鈞不讓她留在軍營,她撒潑耍賴威脅各種手段齊上陣,最終還不是達成目的留下了?
那阮萬鈞讓她不得再靠近,她怎麽可能聽話照做?
之後她有事沒事就靠近一下。
阮萬鈞也讓人驅趕、懲罰過她。
但這沒有逼退她,反倒激發她心底更多的倔強,被驅趕了,受過罰了照樣去看。
這下也不偷看,直接光明正大盯着瞧。
便有那麽一日,阮萬鈞練到一半,忽然槍尖朝她掃去。
她連忙後撤躲避時,阮萬鈞手中的長槍竟然脫了手。
她便下意識引槍入手。
阮萬鈞的槍很重,她那時年歲小又是姑娘,力氣弱,引槍入手的動作雖利落漂亮,但真的抓住槍杆時卻下盤不穩晃了晃。
一時尴尬的她下意識地朝阮萬鈞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看到阮萬鈞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訝。
她瞬時明白,哪怕自己下盤不穩搖晃了,但她的身手還是讓他很意外。
她心底竟生出幾分得意。
以及幾分隐隐的,想得到誇獎和認可的沖動。
她揚了下颌與阮萬鈞說:我也會。
阮萬鈞沒多說,隻是看着她。
她便大着膽子,用阮萬鈞的槍舞了一遍。
兵器太重,她舞的吃力,但心底有一股力量支撐着,竟然完成的比平日還要好。
隻不過一套槍法練完停下時,她已是汗流浃背,氣喘籲籲了。
阮萬鈞那時看她的眼神很深沉,似驚詫,似贊賞,還有一些暗沉沉的,到現在阮江月想起都讀不懂的東西。
在她忐忑又疑惑的時候,阮萬鈞說:“蛟龍出海,你卸錯力了。”
那一日過後,一切似乎都沒變,但又好像變了。
她更光明正大“偷看”他練槍,捕捉他和自己平時練槍的不同之處,然後獨自一人時慢慢揣摩,修正自己的問題。
再後來,李沖送了一把紅纓亮銀槍給她,無論是槍身長度還是槍的重量都是她最順手的程度。
那日李沖什麽都沒說,隻說讓她試試是否趁手。
但她知道,那是阮萬鈞吩咐的。
呼——
勁風吹面而來。
阮江月猛然間回神,側身躲避。
長槍從阮萬鈞手上脫飛而出。
阮江月下意識手臂擡住槍身,轉身時腰間一帶,利落而漂亮的引槍入手,穩穩站住,詫異地看向阮萬鈞。
看她心神不在,所以出招?
阮萬鈞卻是失神地看着阮江月手中的長槍,嘴唇微抿,胡須抖動。
“父親?”
阮江月遲疑地出聲。
阮萬鈞回過神來,眸色沉沉地看了那把長槍一眼,轉身回房間。
阮江月隻得跟上去,到門前時,将長槍交給守在門邊的士兵。
進到屋内坐定的阮萬鈞說:“最近營中流言四起,你可聽到了?”
“是說我女扮男裝的流言嗎?”
“不是。”
阮萬鈞神色深深地看着她,“是說你有龍陽之好,并且和你院中的李先生是一對的流言。”
“什——”
阮江月難以置信地嘴唇開合,僵硬道:“這都是什麽?”
什麽龍陽之好,什麽一對兒?!
“營中的确就是這樣傳的。與這件事情,你有什麽說的嗎?”
阮江月深吸口氣回神,“這都是他們閑來無事胡言亂語的,這有什麽可說的,我又不是男子,自然沒有龍陽之好。”
“可你與他有情,不是麽?”
阮萬鈞盯着阮江月:“你和一個什麽樣身份的人有了情,你當真不知道,也無所謂嗎?”
在阮江月微微抿唇之時,阮萬鈞又說:“你不是那麽不慎重,感情用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