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五更,大隊人馬拔營啓程,向京城進發。
阮星瀾依然和阮萬鈞并行在隊伍之前,阮江月随在他側後方。
今日的阮星瀾終于換下那素淡棉袍,穿上一襲绛紫錦衣。
那是岱伯昨晚連夜準備的。
其實,從他做回“永安王”,不管是在北境軍中,還是在回京城的一路上,都有許多熱心的官員想要贈他衣飾。
隻是都被他拒絕。
這一回是岱伯親自準備的,加之又是要入京,面對朝堂,那身素淡的衣裳的确需要換換。
重紫爲王爵之色。
在南陳這階級分明的地方,正色、間色、何種人穿何種色都有明文規定,穿錯顔色甚至會招緻牢獄之災。
配穿紫袍的人,南陳屈指可數。
阮星瀾這身紫袍是岱伯昨日緊急找來的,樣式較爲簡單,也沒有繁複的紋繡和玉飾等妝點。
一眼看去稱得上簡單。
但隻因是穿在他的身上,便是簡單的樣式,也能穿出别樣風姿。
那淡漠疏離的眉眼,加這一身淩駕衆人之上的紫袍,似生生将他托上雲端,高高在上,睥睨而尊貴。
仿佛他身來就該在那樣高人一等之處。
随行的幾乎所有人,都爲他風姿所折服。
這一刻,他們終于徹底,将如今這位淡漠還似随和的青年男子,與當年那意氣風發,飛揚桀骜的永安王對上了号。
阮萬鈞騎馬伴在他身側,竟覺壓迫不适,默默放緩了速度,讓阮星瀾一人在前。
如此,便使得阮江月和杜培然也慢了速度,離阮星瀾更遠了幾分。
阮江月睇着他那不需刻意猶然無比尊貴的背影……當年活在姑姑口中,無所不能,非凡超群的永安王,竟活生生又重現。
而且那個人與自己還有了情分。
阮江月念着這些,隻覺心跳砰砰亂了節拍,慢慢地握緊了手中的馬缰。
這一刻她的心情無比複雜。
激動莫名,還有幾分不可置信,如似夢中,卻又在看到他發髻上的玉冠時,唇角悄悄彎起——
他換了衣裳,但卻還戴着她贈的玉簪。
而後,阮江月又意識到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緩慢地抿着唇,斂了笑。
昨夜岱伯與阮星瀾說的不多。
大緻就是皇後将朝堂弄的烏煙瘴氣,但霍家一直暗中有制衡,隻是這南陳太亂,縱然有所制衡,也成了如今局面。
又說阮星瀾回來就好了,或可力挽狂瀾。
說來說去,其實沒有說什麽細緻之事,都是泛泛而談。
或許岱伯是太激動了吧。
也或許,他認爲多了自己在場,有些話不好細說。
這也可以理解。
就算阮星瀾認爲她不是外人,可對岱伯而言,她是個于霍家而言完全陌生之人,有些事情自是要避諱。
岱伯今日也陪同阮星瀾一起入京。
現在就騎馬跟在後面。
阮江月側了側臉,眼角餘光瞥見那須發花白的老人端坐馬背之上,禦馬姿勢十分娴熟,精氣神也極好。
不得不感慨老當益壯。
她猶然記得,昨晚她剛出現在阮星瀾門前,就被這老伯發現了,當時岱伯掃來的眼神那麽冷銳……
想必老人家是深藏不漏的練家子呢。
一縷陽光落到臉上。
初春的陽光還并不那麽暖,照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有點點暖意。
阮江月轉過臉迎着光,第一瞬便眯了眼睛,被那光照的有些刺目。
待适應片刻,她才慢慢張開雙眸,在一片春陽中,看到巍峨的南陳京都城樓,就在那光影深處。
京城……
她在這裏出生,也在這裏成婚,這裏還有一座她的宣威将軍府,可這裏與她而言其實并不是什麽好地方。
她素來都是這裏的過客,素來都是冷漠以待。
這一次回來,她的心卻比以前溫暖許多。
因爲有他陪着。
還因爲父親……這一次在北境軍營,阮萬鈞的種種表現說明,他徹底認可了她。
這些,讓她終于對這個京城有了幾分歸屬感。
*
日頭漸升,大隊人馬終于到了城門之前。
半個時辰前收到消息,太子陳玄淩與晉陽王陳玄瑾帶領文武百官在城門前相迎。
這會兒阮江月一瞧,已經能看到烏泱泱一大片人,正朝着他們看過來。
她唇角微扯,心中淡哼一聲。
怕是沖着“永安王”來的,如果隻是她和父親回來,哪裏會有這樣的陣仗?
越走越近,大隊禁軍遵号令停在原處待命。
阮星瀾、阮萬鈞、阮江月、杜培然等将領帶一小隊人慢慢到了近前,依次翻身下馬。
太子陳玄淩邁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了阮星瀾的身上,激動又慨歎:“殿下……真沒想到,此生還有機會再見殿下……”
陳玄淩一身太子冠服,面容俊秀。
或許是此時看到阮星瀾太過激動,沒太那麽端着,便瞧着略顯文氣、溫潤,少了諸多上位者威懾之氣。
一旁的晉陽王陳玄瑾随後也端正地朝阮星瀾行禮:“見過永安王殿下。”
他倒是冷靜淡定,禮數儀态都沒得挑。
他們二人身後的文武百官,都随之向永安王行禮。
有些老臣看着永安王,激動的熱淚縱橫,哽咽不止。
也有的人在激動之餘,暗中默默比較太子和晉陽王——
就這迎接永安王的儀态來看,晉陽王好似更勝一籌?太子情緒外露了,身在上位,哪能那樣喜怒外顯?
不過也能理解。
大約是因爲晉陽王從小長在别宮。他根本就沒見過永安王,所以現在激動不起來。
太子是永安王的表弟。
當初可是被永安王帶在身邊過一段時間的,永安王戰死之後,太子甚至傷心的大病一場。
好了之後身子都弱了許多。
那情分自然是不必多說。
衆人各懷心思,相互見過問候過。
太子陳玄淩也整理好了情緒,笑容真切溫和:“父皇在武英殿設宴,殿下随我入城,進宮赴宴吧。”
他又轉向阮萬鈞等人,“威北将軍、宣威将軍也都一同前往。”
“好。”
阮星瀾颔首應下。
其餘人齊聲應“是”。
文武百官左右分裂推開,讓出城門。
阮江月等人翻身上馬,在太子陳玄淩和晉陽王陳玄瑾、文武百官的陪伴下,緩緩入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