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陽曬的滿院金黃,新栽的一排青竹迎着微風舒展葉子,貪婪地汲取着溫暖。
楊淩慚愧地垂着腦袋,一會兒目光呆滞地盯着茶杯裏鮮亮的碧色茶水,一會兒看着陽光下晶瑩剔透的比翼連枝紋玉佩,眼底泛起一朵淚花。
良久才緩緩說道:“我和榮哥兒萱姐兒相識已久,那時榮哥兒并不是現在這樣,他和萱姐……三小姐一樣善良,他在外趾高氣揚不可一世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楊淩見花如雪和甯淑妍一臉不信任的表情,低聲解釋道:
“榮哥兒不善修煉但身上寶物衆多,他出門在外,若是不能震懾住旁人,遲早得被人放暗箭。”
這話聽着也沒錯,左右都是從前的事,楊淩沒必要說謊,花如雪點頭示意自己明白,讓楊淩繼續。
她找到楊淩就是希望能從他這裏了解到安木榮從前的事情,現在楊淩剛好與安木榮是舊相識,她高興還來不及。
楊淩端起茶杯,輕呷一口,唇齒間三分苦澀轉爲平和。
“我與榮哥兒相識在先,而後在榮哥兒的介紹下見到了三小姐,三小姐癡迷于醫術,我恰好略知一二,便同她探讨了幾次,一來二去也就相識了。後來三小姐到外城爲人看診,我也常跟着一起。”
“三小姐不同于其他世家子弟,她平易近人沒有任何架子,與人交談從不問及天賦過往,眼裏心裏隻有行醫救人。那時許多人中了妖毒,痛不欲生,煉丹師們煉制的解毒丹無用,大家都束手無策,隻能将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醫師身上,三小姐經過一個月的努力,拟了新的藥方。”
“但那藥,無人敢試,三小姐不惜以身試毒,證明藥方有用。三小姐膽識過人,楊某敬佩。”
楊淩提起三小姐時,眼中就會流露出敬佩和愛慕。
花如雪本是想聽聽楊淩和安木榮之間的事情,沒想到楊淩三句不離三小姐。
甯淑妍聽到楊淩提起安木萱,則是難掩激動,道:“這事兒我聽過,師姐們常說觀雲城九美,其中安木萱以醫者仁心、妙手回春榜上有名,位居第九。”
這觀雲城九美,美在風骨,不在皮相,更不在修爲天賦。
“九美?哪九個?”花如雪豎起耳朵來了興緻,觀雲城裏竟還有她沒聽說過的榜單。
甯淑妍卻并不理會花如雪,她替楊淩續滿一杯茶,道:“道友請。”
“多謝。”楊淩不好意思地接過茶,低聲道:“萱姐兒從不在意那些虛名,她學醫救人,隻因爲她想這樣做。”
“我也算是聽着她的美名長大的,她明明可以憑借出人的天賦和美貌闖出一番天地,卻偏偏因毅力和心性出了名。實在是讓人佩服。”甯淑妍毫不吝啬地誇贊道,隻可惜紅顔已逝,未能親眼得見。
甯淑妍看着桌上的比翼連枝玉佩,一時心癢難耐很想知道楊淩與三小姐之間的關系,這佳人才子的故事她可不能錯過……但就這麽問,實在唐突。
她将目光轉向花如雪,用手肘碰了碰面無表情的花如雪,示意花如雪去問。
花如雪側身微微遠離甯淑妍,她可還記得甯淑妍連九美都不肯告訴她,讓她去問這麽冒失的問題,不可能!
兩人眼神交流間,楊淩輕輕摩挲着玉佩,語氣悲傷道:“這玉佩不是榮哥兒的,是萱姐……三小姐的。”
兩人同時将目光轉向楊淩,安靜地等待楊淩繼續說下去。
楊淩動了動嘴角,像是下定決心般,擡眼看向花如雪、蘇奕、甯淑妍三人,道:“事關三小姐清譽,三位可能保證今日的談話,不會讓第五人知曉?”
三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花如雪越發好奇安木榮、安木萱和楊淩三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
見三人點頭,楊淩将手中的茶一飲而盡,他沉聲道:“那一年,我陪同三小姐去秘境采藥,途中遇險,我舍命救下三小姐,三小姐故将這半塊玉佩贈我,許我一件事。”
甯淑妍看着那半塊玉佩,眯了眯眼睛,這個發展同她預料的不差分毫,她端起茶又開始預測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兩人雙雙墜入愛河,結果被安二爺發現,安二爺震怒之下爲安木萱安排了親事,安木萱爲了保護楊淩不得已……
就在這時,楊淩收回撫摸玉佩的手,悄悄放在石桌下,繼續道:“我傾慕于三小姐本想留在她身邊,後來卻發現榮哥兒和三小姐兩情相悅。”
花如雪動了動耳朵,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楊淩方才說什麽?
安木榮和安木萱兩情相悅?
安木萱喜歡安木榮?
那楊淩自己呢?她還以爲楊淩接下來會說他和安木萱互通心意……
蘇奕聽了楊淩的話險些将手中的茶杯打翻,甯淑妍則是一口水全部噴了出來。
甯淑妍用力咳嗽了幾下,而後擦了擦嘴角,咽下震驚,手撐在桌面上,向楊淩問道:“你說什麽?安木萱和安木榮是兩情相悅?那你呢?”
楊淩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三小姐于我,隻是我一廂情願,她看向榮哥兒的眼神,不會有錯。”
“你确定這不是安木萱演出來的?爲了保證你的安全?安二爺的名聲我多少也有所耳聞,他要是知道安木萱喜歡的是你,一定會暗中給你使絆子。”
甯淑妍不确定地問道,她剛剛還在想楊淩和安木萱之間必有一段蕩氣回腸的感情,畢竟救命之恩有了,還交換了信物。
如果隻是因救命之恩許諾一件事,放着象征着自己身份的令牌不給,非要給貼身玉佩,還是半塊,貼身玉佩是能随意贈予的嗎?
兩人應當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對,這才一句話的功夫,楊淩就從旦角變醜角了?
甯淑妍直呼不可能,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但楊淩極其笃定地點頭,道:“楊某不才,無所作爲,但三小姐看向榮哥兒的眼神,就如我對三小姐那般,這點我絕不會看錯。”
昨晚聽那些傳言時,花如雪從未考慮過一件事,那便是——安木萱心悅安木榮。
安木萱已死,楊淩沒必要在這件事上說謊,況且從他對三小姐如此珍重的态度來看,絕對不會做出诋毀三小姐名聲的事。
因此,楊淩所說不假。
花如雪摸了摸杯口,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原以爲安木榮說喜歡三小姐,隻是不想三小姐與不喜歡之人結親的借口。卻不想,兩人是兩情相悅。
不過,與安木榮兩情相悅的人,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蘇奕和甯淑妍也明白了楊淩沒有說謊,都沉默下來。
楊淩祈求似看向幾人,請求道:“還望三位,不要将此事告訴其他人。”
“楊兄弟盡管放心,這件事已經爛在我們肚子裏了。不過,我還是不信這兩人互生情愫,至少安小少爺沒那麽喜歡三小姐,不然也不會又娶了那麽多妾室。”
花如雪忽地将矛頭對向安木榮,她越想越覺得心驚,安木榮此人不對勁。
但究竟是哪裏不對,她也說不上來。
楊淩垂着腦袋,支支吾吾地說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榮哥兒很好,旁人隻以爲榮哥兒強搶,其實是那些人喜歡榮哥兒在先,他們都是自願跟榮哥兒回到安家,求一個容身之處。”
甯淑妍還沉浸在方才的消息裏,突然聽見楊淩說起安木榮,神情立即嚴肅起來,她問:“安木榮花名在外,三小姐癡迷醫術,怎麽會喜歡他?”
“這……我也不知,感情一事,向來說不清的。”
花如雪想了想,覺得事關安木萱,楊淩也許會愛屋及烏先入爲主,她打算換個方向詢問楊淩關于安木榮的事情。
她問:“你和安小少爺相識已久,他這些年可有什麽變化?”
楊淩仔細思考了片刻,道:“變化說不上,自打鳳雅歌姑娘離世後,若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鳳雅歌這個名字,他就會将人狠狠揍一頓,像是發瘋似的。久而久之,就沒有人會在他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鳳雅歌?花如雪猛地擡頭看向蘇奕,向他求證,在不歸林時他們提到鳳雅歌這個名字,安木榮是否像楊淩說的這般,發瘋似的将人揍一頓。
卻見蘇奕輕輕搖頭,當時的安木榮隻失神了一瞬,很快就回過神來,不曾發瘋,更不曾揍人。
蘇奕見楊淩神情越來越低落,便眼神示意花如雪和甯淑妍先離開,這件事也許比他們想的更複雜。
“時候不早了,我還有事就先離開了,楊兄弟放心在此處住下。”花如雪起身道别,甯淑妍也跟着離開了院子。
剛關上院門,甯淑妍便憤憤不平道:“她怎麽可能看上安木榮?說她喜歡醫術,孤寂終生我都信,唯獨不信這個!會不會是楊淩那家夥會錯意了?”
花如雪有些爲難的搖頭,她一隻狐狸,哪懂得這些?
不過,一提起安木榮那個事球,她也覺得這不可能。
她本來還想問問,在安木萱死後,安木榮有那些變化,但見楊淩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便沒問出口。
照楊淩所說,現在的安木榮和以前的安木榮,并無不同,他從前竟然就如此讨人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