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居然真能摔啊?
勉強爬起身來的程映雪蒙叨叨擡起腦袋,眼中猶自憋着兩包淚珠。
蘇長泠見狀渾然不覺有絲毫意外地聳聳肩:“你看吧,我就說了得摔。”
“你現在的前腳掌基本沒什麽力氣,被白布纏久了的筋肉也萎縮得厲害——想要重新如正常人一般走路,且得練着呢!”
“好了,程姑娘,我先扶着你起來慢慢走兩步試試——咱們這回就别着急了。”蘇長泠道,話畢俯身抓住小姑娘的一隻手臂,動作甚是輕巧地将之一把撈了起來,順帶又瞄了眼她剛恢複如初的腳。
其實這姑娘的天足本就不大,滿打滿算也就将将六寸有餘(大約34碼),也不知那群人非得給她纏個什麽勁兒的足。
“程姑娘,注意腳下的發力,感受下整個腳掌都能吃得上力道的感覺,”腹诽夠了的蘇長泠垂着眼睛輕聲提醒,“不要把重量都壓到自己的足跟上。”
“步子先小一點,手臂可以跟着輕輕擺動保持平衡——提大腿,膝蓋要有緩沖……”
少女的聲線慣來如往日那般清冷平靜,在她的聲音裏,程映雪心中原本還存着的三分焦躁氣莫名便消失了個一幹二淨。
她循着她口中所說的步驟,緩慢而堅定地擡了腿腳,一步一步,向着窗邊的書桌行去——
剛恢複過來的腳掌的确是虛軟又無力的。
重新學着用整條腿去行走,也的确不如她一開始想象得那般輕松。
但無論這過程再怎麽艱難,每每邁步,她仍舊能感受到那其間潛藏着的、與從前的,微小的不同。
有風鑽入窗棂,帶來清晨未散的霧氣,點點的潮意萦繞上鼻端。
她知道,那是自由的味道。
——是她曾夢寐以求的自由。
程映雪舉目望向屋外那高翹着的檐角,這一回卻驚訝的發現,自己的目光竟能繞過那四方的天井,直直看見大院外的遠山和遠山下隐隐升起的炊煙。
有那麽一個瞬間,她覺着自己仿佛變回了當年那個正蹒跚學步着的孩童——遠去的時光以某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溯洄流轉……又在刹那之間,重入人間。
小姑娘不知道蘇長泠是什麽時間悄悄放開的手,她隻知道自己足上的筋肉在漸漸複蘇,腳下的步子也是一步穩過了一步。
曾經停留在舊時光裏的孩童,于不知覺間飛速成長起來,而她邁着步子的雙腿,亦在不知覺間交錯得愈來愈快。
某一息,有風被落葉催促着穿過明堂,順着門縫擠向了屋外,小姑娘像是被驚醒了一般猛地推開屋門,于是樓梯上響起她幾乎奔跑着的步伐聲響——
那赤着足的姑娘追逐着那商風躍過門檻,枯葉在半空化成隻新綠的蝶。
院中有流煙吹動了她鬓邊的碎發,青磚上又有碎石硌痛了她細嫩的腳心。
然而她卻并不想顧念腳上的那點點痛意,顧自奔逃着用力拉開那厚而重的院門。
初生的紅日跨過群山爲她鍍上薄金,她張開雙臂,終于擁抱住了這獨屬于她的朝陽——
“我做到了……蘇姐姐。”
“我做到了。”程映雪笑着轉身仰起了腦袋,日色在背後爲她勾勒出放光的翅膀。
蘇長泠垂眸看着她眼角迸出來的淚花,不經意柔和下了她緊繃着的眉眼:“恭喜你啊——”
“程姑娘。”
*
守在鋪子那邊的丫鬟說,她讓她去做的事已有了眉目,被她派去搜查那商鋪掌櫃與族中人往來通信的小厮那也有了些進展。
如此,隻要等她翻完了手頭的賬簿,仔細挑揀出這賬目上的異常……脂粉鋪子那頭,便差不離可以收網。
希望明後兩日的一切……都能順利一些。
翻看完手中最後一頁簿子的小姑娘伸手揉了揉眉心,順帶拿钗子撥弄了下窗邊的燭火。
今晨她瘋完過後便坐在這裏繼續翻閱起了賬簿——連三餐都是在桌邊用的——不知不覺就看到了入夜。
也不知道,現在到底已是幾更天了。
程映雪想着舉目望了望夜空,巷外的梆子不清楚已響過了幾聲,她隻覺今晚的夜色,似乎要格外的濃。
“叩叩——”
屋外無端傳出誰叩門的響動,窗前黑雲悄然遮掩了半片白月。
小姑娘下意識扭頭看向那緊閉着的木門,遂試探性地輕輕開了口:“誰呀?”
“是娘……還是蘇姐姐?”
回應她的卻隻有長而久的沉默,半晌後那門邊甚至出現了繡鞋踏地的窸窣聲響。
程映雪被那動靜吓得倒豎起滿身的寒毛,她本想立馬吹滅燭火關窗裝死,卻又在指尖即将觸及到那燭台的一刹,鬼使神差地變了主意。
她就……略微出去看那麽一眼,就那麽一眼,看完了便立馬回來。
這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吧?
小姑娘如是在心下寬慰着自己,一面輕手輕腳地裹上大氅,揣好了蘇長泠上回送給她的那柄桃木小劍。
其實她的本能正玩命阻攔着不讓她打開屋門,可直覺卻又瘋狂催促着讓她速速離開這裏,否則她必将抱憾終生。
在本能與直覺極緻矛盾的拉扯下,她隻覺得自己像極了茫茫海上的一葉孤舟,整個人被某種叫不出名字的力量硬推着向前行走——直至她擎着那燭燈,一手推開了屋門。
“誰?”
程映雪高舉了手中燈火,燭光幽暗,映照出兩側空空的長廊。
方才那窸窣的、如繡鞋擦過地面的響聲似乎從樓上轉去了院中,空院裏有一線黑影一晃而過。
嘶——
程映雪呲牙倒吸了一口冷氣,遂近乎本能地愈發裹緊了身上的衣裳。
人類對未知的恐懼迫使她當即打算轉回屋内,孰料那門卻在她眼前,“嘭”地一聲,驟然關了個徹底。
“是誰,誰在裏面!”小姑娘驚慌失措地擡手拍了木門,腳卻不受控制地被什麽東西牽引着下了小樓。
懷中的桃木小劍似在這時突然派上了用場,她隻聽得耳畔陡然傳來“咯嘣”一聲細響,先前還束縛着她的那股無名力量,立時散了個丁點不留。
——隻是她人已然帶着燭燈,站在那院中的遊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