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嗎?”宋常應聞聲一懵,他沒想到這會居然還能有他的事。
——他以爲自己隻能跟着大師兄他倆在旁邊聽着來着。
“對,你。”非毒颔首,一面晃着自己那縮小了十數倍的爪爪招了手,“小道士,你過來。”
“來給我們仔細講講,你這兩日夜裏在坊中都看到了些什麽。”
“比如……你查清楚那些夥計們身上的奇怪傷痕都是怎麽來的了嗎?或是,你有沒有見到那個能‘操控’其餘百鬼的厲鬼?”
“說清楚點,我或許能借着你的形容,猜出那鬼物的身份。”非毒搖頭晃腦,這會似她全然忘記了自己也是個厲鬼,直呼那一魄爲“鬼物”。
“哦哦,好,來了來了。”宋常應拘謹點頭,話畢一路小跑着趕到蘇長泠對面,兩膝并攏、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渾身僵硬又小心地落了座。
“嚯,小宋道長看起來好緊張啊。”程映雪戳在小道士身邊小聲蛐蛐。
後者聞言同樣縮着脖子偷摸壓低了嗓音:“畢竟蘇師妹那已厲鬼化了的一魄是真挺可怕的。”
“這世上應該很難有人不怕她吧?”
“确實,我頭回見到非毒師父的那會……也被她吓了一跳。”小姑娘下颌一收,遂學着虞修竹的樣子,将自己大半個身子仔細藏在了桌下。
兩人扒着桌沿,賊一樣在外留下半截腦袋,彼時宋常應剛組織好腹内的語言,踟蹰着輕輕開了口:“非毒前輩,小道不曾見過您剛說的那個厲鬼……但确乎探明了紙坊夥計們身上傷痕的來因。”
“——那些奇怪的抓痕與咬痕,都是他們自己弄出來的。”
“自己?”蘇長泠應聲揚眉,神色微凝。
“對,他們自己。”宋常應抿唇,“這兩日,除了昨夜那兩隻試圖附上人身的惡鬼,小道再未遇見其他意圖傷人的鬼物。”
“但留守在坊中值夜的夥計們每到三更便會如被厲鬼上身了一般,整個人毫無意識地走出房間在坊中遊蕩……并本能攻擊其他遊蕩到了他們身邊的坊中夥計。”
“所以,夥計們身上的那些血痕,确實是他們自己相互抓撓啃咬出來的。”藏青袍子的小道士說着下意識蹙了蹙眉,“是那種像野獸一樣、完全出于本能的厮打和啃咬……每個人看起來都似已失了心智。”
“小道曾嘗試着想要令他們恢複神智,但不管是法訣、經文,符箓還是法器,小道這兩夜用盡了我所知的所有方法,仍舊不能爲他們保留那最後的一線清明,隻能盡量捆住他們的手腳,讓他們無法動彈。”
“然而即便如此,每夜仍舊會有不少夥計莫名掙脫開那些繩索,跌跌撞地跑出住處——”
“一到入夜,坊中便會被那種濃稠黏膩、墨一樣讓人窒息的鬼氣徹底包圍;一過三更,留在坊中值夜的夥計們就會化身爲失智的兇獸。”
“唯二令小道頗感慶幸的,”宋常應唇色微白,“一則,是這造紙坊的占地夠大,值夜的夥計們并不會都住在一處。”
“二則,是心神不甯、受驚已久的夥計們身體情況早已大不如前……真厮打起來,也不至止不住、拉不開,造成什麽無法挽回的傷害。”
“非毒前輩,小道這兩日所探知到的,就是這些了。”
宋常應話畢長長呼出口氣來,仿佛方才在非毒面前一口氣吐出這麽多的話,也給他造成了很大的壓力。
女鬼聽罷愈漸凝重了面色,蘇長泠見此瞳底輕晃:“惡魄?”
“是惡魄。”非毒沒什麽好氣地将頭重重一點,“這種小孩玩鬧一樣毫無用處又惡趣味的事,也隻有它才幹得出來。”
少女敏銳地覺察出她話中隐藏着的點點異常:“怎麽說?”
“……雖然我現在的記憶也不是很全。”女鬼稍加沉默,“但我隐約記得,你那一世死前還隻是個三兩歲剛記事的幼兒。”
“加上那又是惡魄——”
“小長泠,你知道這世間什麽樣的‘惡’才能被稱作是最純粹、最極緻的‘惡’嗎?”
非毒自言自語式的抛出個問題,話說完不待蘇長泠開口,便顧自打着圈圈給了答案:“是小孩子的——或是像小孩子一樣的惡。”
“就是那種天真的、單純的,不以爲‘惡’的‘惡’。”
“‘善惡’是個有标準的東西。”轉悠累了的女鬼“咣叽”一下坐上羅盤,兩手杵着膝蓋托了腮。
“人在不斷長大的過程中,家人、環境,乃至道德與律法——這些存在于你周圍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東西都會一遍遍地教給你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何爲‘善’,何爲‘惡’。”
“而所謂的‘成長’,也正是人在學會明辨‘是非善惡’,學會抵抗并控制住自己與生俱來的、與禽獸們别無二緻的‘本能’的過程。”
“是以,成人的‘惡’大多帶有目的,或者說,成人在作惡時,多半知道自己的行爲是‘惡’的。”
“但孩子們不同,尤其是那些将将開蒙、還不大懂事的孩子不同。”非毒舉目直直對上了蘇長泠的眼睛,“他們還不清楚什麽是道德,什麽是律法,同樣也不明白什麽是‘對錯’,什麽是‘善惡’。”
“正因爲不懂,所以他們才不會認爲自己做的事是‘錯’的,自己的行爲是‘惡’的。”
“——他們隻會在乎自己的感受,隻會知道自己究竟開不開心。”
“這很可怕,長泠。”女鬼緩慢地拉長了語調,“一個小孩子,尤其是一個‘有能力’的‘小孩子’——”
“他真的會爲了自己感到舒坦,而犯下許多常人難以理解、更無法接受的‘惡’。”
“——那正是潛藏在人心深處的、最質樸也是最接近本能的‘惡念’。”
“惡魄的存在,本該是用來克制住這股惡念的。”
“但現在,它自己就被那惡念驅使,異化成了鬼。”蘇長泠垂下眼睫,輕聲接過了非毒的話。
“這麽講,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爲,目前惡魄搞出來的這些,還都隻是試探性的小打小鬧。”
“真正的‘大頭’,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