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沈二公子,如今您體内的頑疴已去,剩下的,便是請您自行尋個醫術精湛且信得過的郎中,爲您開兩劑能調理氣血的方子,仔細将養一段時日就好。”
别苑客房,爲少年重新查探過一番脈搏了的蘇長泠慢慢松了指頭,順手收好了桌上擺着的瓷瓶和迎枕。
沈初星聞言,原本因疲倦而不住渙散的眼神倏然亮了一瞬,他稍顯局促地蜷了蜷指頭,遂小心翼翼試探着出了聲:“那,仙長,依您所言……”
“沈某從今往後,是不是就能如常人一般行走跑跳,再不用受那素輿拘束了?”
“唔,那個理論上是的。”蘇長泠面不改色,隻是在起身時多看了對面那身形瘦削的少年一眼,“不過您的話,還是不要太操之過急——循序漸進些爲妙。”
“畢竟您這身子骨……”
——那可禁不起多少折騰。
少女慢悠悠拖長了尾音,她的後半句話不曾說完,屋内人卻已然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沈初星聽罷,面上不受控的便是一燙,連帶着聲線也愈漸低了幾分:“抱、抱歉,仙長,是在下太心急了些,一時失了分寸。”
“無妨,人之常情罷了。”蘇長泠唇角微勾——久病之人驟然痊愈,大抵都會是這麽副歡欣過度的模樣。
她小徒弟剛治好雙腳的那天,不也是赤着腳在院子裏來回跑跳,直至兩腿酸麻得再榨不出半點力氣了才算完?
“隻是欣喜之餘,還是得請您多多注意點自己的身子才好——别我等這頭剛幫您治好了這一身弱症,轉過頭來,您就又把自己給累病了。”
“尤其如今,您那一身經絡已然通暢,往後也不必再似今日這般勉強自己非要站夠多少個時辰——還是量力而行罷!”
蘇長泠語重心長,話畢安撫似的擡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又一次得了囑咐的沈初星聞言越加不好意思了起來,他撓着腦袋支吾了半晌,良久方再度組織好了語言:“沈某……沈某都記得了,多謝仙長教誨。”
“對、對了,程姑娘,您先前說作爲交換條件,在您幫沈某治好這一身的弱症之後,需要沈家來日在您正式踏入商海時,爲您保駕護航——”
忽想起這一茬事的少年匆忙轉移了話題:“那眼下,您都需要沈家爲您做些什麽?”
“啊哈,這個嘛……這就先不要太着急了吧,沈二公子。”程映雪應聲伸手抓了抓耳邊的碎發,笑意微赧,“主要那個什麽……下山後我們直奔您家的造紙坊就來了,雲娘還沒來得及去茶山墨坊那邊談生意呢。”
“所以您還是先養着身體吧——咱們有關生意合作的那些個問題,等着雲娘談好了剩下的營生,預備開拓銷路了,再聊也不爲遲。”
“如此……也好。”沈初星思索着點點腦袋,遂拱手甚是鄭重地朝着衆人行過一禮——若非眼下他這身子尚且虛着,蘇長泠甚至懷疑這厮是打算立地給他們磕兩個大的。
好在少年大病初愈,體内僅剩的那點力氣也不支持他有這樣大的動作——他最終也隻是将手推得與肩平齊。
“那沈某,便在此恭候程姑娘和幾位仙長,來日再駕臨寒舍了。”
“沈二公子客氣了。”蘇長泠擺手,言訖便帶着幾人起身告了辭。
沈初星見狀原想着老坊主再派上兩個小厮,幾人駕車送蘇長泠等人趕回紙坊。
孰料出了屋的素衣少女仰頭看了眼天色,最後竟徑自從袖中摸出飛劍,手訣一掐,作勢便欲上劍開飛。
“哦對,忘了問。”眼見人已帶着徒弟踩在劍上了的蘇長泠回頭瞥了眼地上的兩個小道,“宋師兄,虞師兄,你們兩個會禦劍飛行的吧?”
“……蘇師妹,有沒有一種可能,”宋常應眼底微抽,面目猙獰,“禦劍飛行是你們仙門的手段——小道和師兄是道士啊!!”
——誰家好道士整日踩着個劍滿天飛!能上天的道士,道行起碼也得有他師叔們的那個境界!
——比他高一大截!
“唔……那就有點麻煩了。”蘇長泠皺眉,“我這飛劍最多隻能載上兩人。”
“要不,雲娘你先随着虞師兄在此稍待片刻——爲師先帶着宋師兄過去,等到了紙坊附近再折回來接人?”
——她這會想得極爲明白,虞修竹道行不低,膽子小得尤爲厲害;而她徒弟膽子雖大,卻又無甚自保能耐。
當此情況,還是先把膽氣與道行均尚可的宋常應捎過去才最爲合适,不然她也不敢讓虞修竹或是程映雪二人中的任何一個獨自待在那鬼氣彌漫的造紙坊。
……這種時候,就突然很想念應先生了。
至少他老人家在的話,指定能把太素宮的那兩個小道士一齊捎帶過去。
蘇長泠的思緒詭異地歪了一瞬,宋常應聞此赧笑着搓了搓手:“啊這……這不好吧,蘇師妹。”
“沒事,這樣最快。”少女怅然歎息一口,揮手便欲将宋常應先拉上飛劍,哪想一直沒怎麽說話的虞修竹這時間卻弱弱舉了爪子:“那個……蘇師妹,其實貧道會飛來着。”
“就是貧道不會禦劍,隻會禦一個我自己做的竹雕法器,而且帶不了人。”
“?不對勁吧,大師兄!”宋常應本就扭曲的面目愈發扭曲了,“大家都是太素宮出來的道士……爲啥你會飛但我不會?”
“呃……可能宋師弟你平常沒有好好聽師父講道吧。”小道士小聲蛐蛐,邊說邊當真摸出了艘竹木雕成的寸寬小筏。
那小筏迎風見長,不多時便已化作了尋常闆凳大小——剛好夠虞修竹一人盤膝而坐,的确帶不了别人。
“不是,那你們三個都能飛——”宋常應傻了眼,“我咋辦?”
“我爬嗎?”
——他堂堂七尺男兒,總不能放程師侄一個小輩姑娘家留在原地等人吧!
那要傳出去了,他還不得被太素宮和步雲墟的師兄弟們一起拿指頭戳死!
“爬……那倒大可不必。”蘇長泠轉目看了看虞修竹座下小凳,“虞師兄,你那法器載不了人,但能稍微承上點重量嗎?”
“比如一根拴了……五六十斤重物的麻繩之類。”
“拴着重物的麻繩……應該可以。”小道士沉吟着點了下颌,“不過這和解決宋師弟出行的問題又有什麽關系?”
“這個啊。”少女森森呲牙。
“或許……你們有人曾放過紙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