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夢遊掉水裏了?
程映雪聽罷登時僵硬了本就隐隐發了僵的面皮,一時竟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某些不可言說的問題。
恍惚之中,她下意識重複了一遍老墨工的話:“夢、夢遊?”
“我這還真沒看出來方先生竟也是會夢遊的人哈……”
“唔,東家他平日的确是沒這個毛病。”老墨工颔首,順勢調整了下水盆中油盞擺放的間距,又就手試了下盆中水溫。
——今日這油盞是來早了的幾個年輕孩子們動手擺下的,他們制墨的經驗淺些,有幾隻油盞擺放得不大到位,盆中水也放得稍稍少了一點。
——他等下還得給他們都喊過來,着重強調一下這些零零碎碎的細節問題。
“但今日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愣就從他日常起居的院子裏,走到坊中新得來的水池子邊上……”老墨工搖頭晃腦,複又神神秘秘壓低了嗓音,“說來,姑娘,小的跟您講——那池子啊,說不準還真是仙迹!”
小姑娘應聲悄悄豎起耳朵:“怎麽說?”
“它好像淹不死人!”處理好了水盆的老墨工兩眼發亮,“聽來得早的人講,他們今早到墨坊的時候,發現東家正仰面飄在那池面上發呆呢!”
“要知道,我們東家可是丁點水都不會的旱鴨子,加上他人生得又瘦……按說在水池裏泡那麽久,他早就該沉底了,不想今兒居然能一直飄在那——也不下沉,但他也沒學會撲騰上岸。”
“現在大家都在懷疑那池子是不是真是仙人們留下的仙迹……有的甚至猜測那裏頭留有什麽我們感受不到的仙法。”
老墨工越說越是起勁,片刻後面上忽又多出來三分惋惜:“就是可惜……打從東家自那池子裏被人撈出來後,他便不許我們離着那水池太近了,說是在欄杆和梯子修好之前,讓我們先都離那遠點——省得再有人和他一樣,一不小心掉進水裏。”
“新得來的水池……仙迹……還‘淹不死人’……”小姑娘聽罷若有所思地呢喃了一嘴,一旁一直聽着閑話的虞修竹聞言霎時轉過了頭去。
被他這動靜驚得緩過神來的程映雪循着他視線所注視的方向,跟着扭過了腦袋,一回身便瞧見了自家那素衣勁裝、瞅着與整座煙房都格格不入的師父。
……對哦,那池子本來就是師父和妖怪打架弄出來的。
這麽一想……
那所謂的“淹不死人的仙法”,也該是師父她老人家的手筆了呗?
所以師父……
您沒事閑的把方建元扔進水裏幹啥!!
想通了其間關竅的小姑娘眉頭一皺,立刻便對蘇長泠投以滿懷控訴的眼神,小道士跟着向其遞去嫌棄的目光……
少女見狀,當即後退一步,背着兩手舉目望了房梁。
——她本想學着愛魄和非毒的樣子,佯裝出一派無辜,不想努力了半天,卻也隻裝出了個面皮子發擰的四不像。
于是徹底放棄了裝模作樣的蘇長泠稍顯尴尬地攥拳假咳一聲,遂略有些僵硬地開口問了那墨工:“老先生,那你們東家的病情怎麽樣了?嚴不嚴重?”
“回仙長,來給他看診的郎中說,他在水裏跑得久了,有點寒氣入體,”老墨工聞言很是認真地側過身子,“給開了不少的藥。”
“阿煦這會應該在前頭幫東家熬藥呢……就是不知道這些藥,他這次又得吃上幾天。”
“這樣……”少女下颌微斂,垂眉靜靜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片刻後她伸手摸向衣袖,兩隻拇指大小、各裝了一枚丹藥丸子的瓷瓶眨眼出現在她掌中——她擡手将那瓶子遞到了老墨工面前。
“那,老先生,勞您幫忙把這東西轉交給你們東家罷。”在主動承認錯誤和變着花彌補方建元之間,果斷選擇了後者的蘇長泠臉上懸着的笑意發讪。
“這是能治療風寒和驅除體内寒氣的丹藥……想來當比郎中們開的那些個方子略微好用一些。”
“另外,那池子在真正被人修好之前,你們也最好還是聽方先生的,莫要離那地方太近了。”
“畢竟……就算那池子附近當真留有‘仙人’設下的‘仙法’,那‘仙法’也是會被消耗的。”少女假笑着閉眼解釋,“今日掉進去一個方先生沒出問題……這并不能意味着明日你們再掉進去也不會出現問題——屆時,萬一真有誰碰出個什麽三長兩短,那才叫得不償失。”
“是啊,老先生。”一旁跟着小姑娘學掃煙的虞修竹順口接話,“‘仙法’這東西,的确是沒那麽靠譜,您回頭還是幫着方先生多多提醒着大夥,讓他們也别對着那池子太好奇。”
“這年頭,撐死的都是膽大,淹死的也都是會水的,咱們人生在世,平常還是謹慎些爲妙。”小道士話畢意味深長地拖了尾音,那模樣反倒令先前心下還有那麽點蠢蠢欲動的老墨工頓時冷靜了下來。
他捏着竹杆掃子,抿着嘴細細咂摸了半晌,背後冷不防便滲滿了一層涼汗——現在想想,那池子好似确乎隻是防着人沉底,卻并未能防着不讓人得個什麽風寒。
這也就是他們東家全然不識水性,也不敢瞎動——倘若換個會水的,一頓亂翻騰下,那還指不定會不會鬧出點别的亂子呢!
——萬一被濺起來的水花嗆到了什麽的……
噫~
想到了這一點的老墨工渾身惡寒,忙不疊拱手與虞修竹二人道了謝:“是,是,兩位仙長提點得是!”
“小的這就去給東家送藥……順便再好生警告警告那些對什麽都好奇的皮猴子!”
“對了,兩位仙長,程姑娘,”起身擦幹淨手的老墨工轉身多看了三人一眼,“幾位要不要也随着小人去看一看東家呀?”
“小人覺着……有些話,還是仙長們說來最有效果——我等說了,那些年輕心大的孩子們八成不會把這些都放在心上。”
“正巧,也還能捎帶着讓姑娘與東家,再讨論讨論那個生意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