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胖墨工颔首,“我們需要将墨團蒸到‘甑内水汽滴落如雨’,這會那墨就差不多透了。”
“‘甑内水汽滴落如雨’……那這要怎麽看呐?”程映雪思索着随之呢喃,少頃微蹙着眉頭搓了搓下巴,“我們是得打開蓋子?”
“嗯……有經驗的墨工,依着墨團大小掐着時間,聽着甑子内沸水翻滾和蓋子上水汽滴落的聲音,差不多就能知道火候了。”胖墨工認真思考了下給出個答複,“小一些的墨團要蒸上半個時辰,大的墨團則須在那甑子裏坐一個時辰以上,當然,具體多少還是要看墨的大小——這些都是墨工們經年摸索、總結出來的經驗。”
“學徒墨工或才入行沒多久的新人的話,經驗不足,那也确實是不太能憑借這些判斷那墨被水汽蒸制透徹的程度。”
“所以,有不少墨工的确是估摸着時間差不離夠了之後,通過不時開蓋看上一眼,來确認自己是否需要停火的。”
“——當然,開蓋看的這個動作一定要快,慢了,甑子内的水汽與熱氣均逸散在外,墨團表面驟冷,那墨便很容易因受熱不勻而被蒸壞了。”
“唔……這樣,怪不得行當裏都說老墨工才吃香呢!”小姑娘應聲咂嘴,“想不到這裏面竟有這麽多的門道。”
“那是自然——程姑娘,其實不光制墨,制硯、造紙,制筆,乃至姑娘家慣來要學習的縫紉、女紅,和酒樓廚子們的那一手做菜的本事,這些,哪個裏面不是門道滿滿?”胖墨工笑眯眯背起兩手。
“小人年幼時還不大理解……後來是等着長大成人,又跟着東家在坊中制了這麽多年墨了,方才隐約明白過來——能讓人借之而在這世上擁有一席立足之地的手藝,誰那能沒着點‘不足爲外人道也’的獨門訣竅呢?”
“诶~對了,說到這其他的行當,程姑娘,咱們歙縣的制硯也是天下一絕——您有沒有考慮過順帶手跟着摻和下硯行呐?”記起程映雪商賈身份的胖墨工伸手撓撓腦袋,“正好還能和咱們的制墨搭配着來。”
“嗯……硯行的話,之前的确是有考慮過一陣,但短期内還暫時沒有這方面的計劃。”小姑娘稍帶赧意地咧嘴笑笑,“這兩年應該是不打算插手制硯的——過兩年還說不定可以嘗試。”
“近期嘛……除了制墨,另一個比較被我看好的就是炒茶了——我見咱們歙縣和隔壁祁門多有茶山,打算等這邊的事差不多安定下來,再去那頭看看。”
“——黃山松蘿一向聲名遠揚,不愁賣,想來,我若能順利盤下一兩座茶山,不出半年便應當是能有個還不錯的收獲。”
“那确實,開茶行,這也的确是個相當不錯的生意。”胖墨工認同颔首,他雖不大愛喝茶水,卻也清楚外界人對他們徽州松蘿茶的評價——什麽“氣韻淩厲,如松風過澗”(明·馮時可《茶錄》)啦,什麽形似鷹爪啦……
提起茶、墨、筆、硯,他們老徽州人的腰杆總會不自覺地多挺直一些——這大約就是那些文人墨客們時不常願意挂在嘴邊的,“與有榮焉”。
“不過有一點,姑娘,小人不大明白。”胖墨工稍顯費解地抓抓腦後,原本被梳攏整齊的頭發頓時被他抓撓出了花,“我記着您是休甯人,而休甯的松蘿山,又實打實的是松蘿茶的發源地。”
“——您怎麽沒想過要在自己老家那邊盤兩座茶山,而跑到我們歙縣或是隔壁祁門來了呀?”
——按說,休甯的松蘿茶,不才該是“色最正、味最濃”,最能“要得上價”的茶中上品嗎?
“喔,那是因爲,我覺着制茶這東西跟制墨一樣,其方法不可能是一直穩固不變的。”程映雪聞聲讪笑,說着不大好意思地摳了脖頸,“我想看能不能跟着炒茶匠人們試着弄出點新的焙茗法子……而且想要盤下松蘿山,那又實在是費錢啦!”
“左右‘炒青法’又不是隻有松蘿山上産出來的茶葉才能用,祁門等地的茶葉質量同樣不差,同樣可以利用炒青松羅法,制出品質還不錯的松蘿茶……加上自松羅名揚天下後,松蘿山上茶園的價值也跟着水漲船高,這實非我等初入商場的人能盤得起的。”
“——那便還不如先在祁門或是歙縣這邊盤倆山頭試試,順帶瞅瞅能否折騰出點新玩意。”
“推陳出新,這總比一味墨守成規、花大價錢盤已成名了的茶園來得更劃算一些吧?萬一我哪天真琢磨出來個品質不亞于松蘿茶的新茶……那這賺的不得比盤茶園、賣松蘿多?”
——她又不傻!
小姑娘理直氣壯,邊說邊鼓着臉叉起小腰。
胖墨工忍俊不禁,當場被人逗得笑出了聲來,他見程大老闆面上似微有些不知道他在笑什麽的迷茫,忙不疊連連颔了首:“是,是,程姑娘您說得是。”
“——研究新茶,這花費是不如高價買茶園、盤茶山多,而且我們這邊的茶,炒出來的味道也不差!”
“對嘛!”程映雪一本正經點了腦袋,“好了,胖先生,咱們不聊這些八字還沒一撇的東西了——您先繼續講制墨罷!”
“蒸劑這東西,我是不是就沒法上手了呀?那咱們接下來怎麽說?直接去看杵搗?”
小姑娘躍躍欲試,說話間還不住興奮萬般地搓了兩手。
胖墨工瞧着她那搓成了小蒼蠅腿兩隻爪子略一遲疑,片刻方滿懷歉意地與她搖了搖頭:“嗯……杵搗隻怕是要稍等一會才能好了——因爲咱們今天這才剛上工不久,還沒有已經蒸好了的墨。”
“最快的……瞧火候,估計也還得再稍微等上一刻左右的時間罷,您要不先在院裏找個地方坐着等會?”
“诶?這樣啊……看來是我們今兒來得早了。”小姑娘搓得快出火星子了的手聞言立時一頓,她剛剛光顧着興奮了,一時還真沒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制墨進度。
這會一想,這頭的墨團才剛上甑不久,那邊等着杵墨團的墨工們,還真是沒東西可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