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元話畢忙不疊将小姑娘推到了自己身前,試圖以此來轉移那怨氣十足的老墨工的注意。
先前就對程大老闆頗爲欣賞的老墨工這會自是也不曾辜負男人的期望——他在瞧見小姑娘的那一瞬便立時消停了下來,而後滿面欣喜地亮了眼睛:“程姑娘。”
“您這麽快就學到蒸劑和杵搗啦?”
“嗯……算不上完全學會,也就是把前幾個步驟裏需要注意的細節背了個八|九不離吧,嘿嘿。”程映雪赧笑着自謙一嘴,“離着都學會,那還差得遠呢。”
“不不,能全背下來,那離着學會就差不了多少了。”老曹頭笑眯眯彎了眼,“您這叫先‘知’而後‘行’,等着多試兩把,能做到‘知行合一’了,那就是真學會咯!”
“哈哈,成!那我回頭多試試,盡量争取早日能做到那個‘知行合一’!”小姑娘嬉笑着颔了首,言訖圓睜了一雙黑瞳,好奇萬般地朝屋内抻了脖子,“但眼下,老先生,您還是先給我講講你們在冬日是如何爲墨團保溫的吧。”
“我剛都盯着屋裏擺着的那些好玩的小玩意,看了許久了。”
“诶~好,好,那小人就先從簡單的、您好理解的東西講起。”老墨工連連點頭,遂伸手指向他們剛搬出來、小心擺放在屋内四角的幾隻銅編熏籠,“來,姑娘,您先看看這個——”
“這個您應該認得吧?”
“這是冬天取暖用的炭盆。”程映雪眨眼答了個幹脆利落,“這我知道,這是給屋子升溫用的。”
“不過有一點,我不大明白。”
“老先生,墨坊用炭盆給蒸搗處取暖——這會不會太奢侈了些啊?”
——能在炭盆裏燒着的,都是些無煙精炭,造價相對于普通木炭和柴火而言,自是更爲高昂。
若是單燒那麽一日兩日的倒還好些——但倘若,這麽多的炭盆同時在坊内燒上一整個冬天……
方先生的荷包……它真能頂得住嗎?
小姑娘滿面狐疑,想着憋不住回頭悄麽聲地瞄了方建元一眼。
渾然不曾覺察到她目光的後者正爲了自己成功轉移了老墨工注意的事,而呲個大牙顧自傻笑。
老墨工聽罷了她的疑惑,當即眉目溫和的與之牽了牽唇角:“是挺奢侈的,但炭盆的火勢溫和又無煙氣,兼之精炭可燃燒的時間更長——不易染髒已蒸好了的膠墨,亦無需時時有人守候在側——比較幹淨,也比較方便。”
“當然,一整個冬天都燒炭取暖,那也的确是太費錢啦!”
“所以,我們通常隻有在制作品質上乘的精品墨時,才會在屋内點起炭盆——其餘時間,燒都是火盆。”
“喏,您看,除了熏籠,那邊也有已刷洗好了的火盆架。”老墨工揚眉,邊說邊擡手一指另一邊擺着的一排鐵架。
火盆的造型眼瞅着便比炭盆糙上不少,程映雪看着那些被人提前收拾好了的火盆,若有所思地伸手搓搓下巴:“火盆……那火盆的煙塵,也的确是夠大的。”
“對,所以燒火盆的時候,我們得将墨臼置放得離火盆遠一些,免得燒出來的灰屑污染了新墨。”老墨工腦袋一點,“但燒火盆的花費,比之炭盆亦着實是少上不少——這個實惠。”
“木柴畢竟還是便宜的嘛,”三兩下心算出賬目的小姑娘笑得愈發開懷,“尤其咱們這墨坊身後就是黃山,閑來無事,上山撿拾撿拾柴火也不費什麽。”
“是這樣,并且除此之外,我們對冬季搗墨用的墨臼,也進行了一定的改造。”收了掃帚的老墨工直身兩手叉了腰,“程姑娘,您要不要先猜猜我們是怎麽改良的那些墨臼?”
“這個……依我這連看帶練,一路學過來的經驗……”程映雪沉吟着皺皺眉頭,“你們在墨臼子底下坐熱水盆了?”
“嚯!好聰明啊程姑娘!”老曹頭詫然瞠目,眼中驚奇渾然不加掩飾,“這您居然都能猜得到!”
“嘿嘿……老先生,您過獎啦。”小姑娘撓頭赧笑,“其實這個細想起來……還挺好猜的。”
“一則,是我在煙房那會,有見過你們用水盆來給油盞降溫、維持盞中油溫,那麽反過來,我們自然也能用熱水給墨團保溫——這就跟咱們冬天會用的那個‘湯婆子’是一個道理。”
“二則,老先生您剛在前頭也說了,炭盆太貴,火盆容易燒出塵屑,加之直接用火爲墨臼加熱,容易燒裂了石臼不說,還很容易令臼子受熱不勻。”程映雪點着指頭說了個頭頭是道。
“——如此一來,最适合拿來給墨臼保溫的,就剩下熱石闆和熱水盆了,再考慮到杵搗時,我們還需要保持墨團的柔軟,那肯定是水盆更合适。”
“熱水盆在給石臼加熱時會蒸騰出水汽,不至讓墨團越熱越幹。”
“老先生,您看,我分析的這些對吧?”
“對,十分準确——程姑娘,若非小人知道您從前當真不曾學過制墨,還真要以爲您是什麽制墨世家出身的呢!”老墨工大笑着撫了掌,一面動手抱來了隻大小尚不足尋常墨臼一半的小墨臼——那臼底刻着些許凹槽。
“喏,您瞧,這幾道凹槽就是方便這臼子固定在水盆裏的。”
“此外,爲了保證那些墨團能在冷透之前被人杵搗完畢,我們在冬季會将蒸好的墨均分成幾個小團,同時交到幾位墨工手中——剩下搗不完的則先用細布包好,仍舊留置在甑子中保溫。”
老墨工說着将墨臼放回原處:“這樣小批量、短時間的快速杵搗,也能在一定程度減弱天冷膠脆對杵搗的影響。”
“嗯……把大墨團變成小墨團來杵,免得它涼了發硬,這也的确是個不錯的方法。”程映雪思索着颔首,順着勁兒又提出來了個新問題,“那咱們要将墨團杵搗到什麽程度呀?”
“單錠千杵,大團的墨則需要更多。”老墨工想了想,“搗到墨色光澤如漆,墨質滑膩如脂爲止。”
“搗好的墨,會像面團一樣長拉不斷,且我們若用細線将之切斷,斷面是緻密沒有膠痕、氣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