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容妘長這麽大,從沒戴過步搖,即便是頂着裴夫人的名頭在裴府時,也未曾有過。
從前是戴不起,平日裏簪發用的都是木簪,後來則是戴不住。
步搖上的墜珠,亦是高門貴女行走間的禁步,舉止不穩,便在鬓便搖晃,看着怪異不說,上面的墜珠打在頭上也是很疼的。
蘇容妘偏過頭想躲,可裴涿邂卻不容她抗拒,掐着她下颚的手用了些力道,雖不疼卻也能叫她動彈不得,隻能感受到步搖穿入發髻間細微的拉扯與垂墜之感。
落罷,裴涿邂還稍稍擡起她的下颚,似在欣賞:“旁的你不要便罷了,但這個襯你,你一定要守着,就當是……給府台喂個安心丸。”
要讓府台知曉這件事成了,勢必要讓他自己察覺出些蛛絲馬迹,這價值不菲的步搖倒是正好。
裴涿邂的指尖挂過步搖垂墜下的每一顆珠子,這才松開她,稍稍後退半步。
蘇容妘則是趁這個空檔将身子稍稍扭轉一下,不要離他太近。
可他的視線實在是灼熱到難以忽略,蘇容妘被他盯的不自在,下意識撫了一下發髻:“換個其他不行嗎,镯子耳铛,哪個不比步搖來的方便。”
“都說了,這個襯你。”
蘇容妘呵笑一聲:“這金子便是襯我,你們讀書人不都講究視錢财如糞土,怎得襯旁人的便是羊脂白玉,襯我的卻是金子,看來在大人心中,我也不過就是個俗物。”
裴涿邂眸色晦暗:“這也是沈嶺垣教你的?”
蘇容妘有些不悅:“他已故去,你總替做什麽。”
“看來不是他。”裴涿邂笑了,“那便是你自己在書中讀的,看來你從前倒是揣摩了許多讀書人的喜好,你還這是心悅他。”
從前那些少女心事被人直白地說出口本就讓人不自在,更何況這人還是裴涿邂。
蘇容妘隻覺胸口之中憋着一口氣,想反駁都不知從何說起,也沒想到自己下意識找場子時随口的幾句駁斥,竟能讓他抓着深探。
裴涿邂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一瞬都舍不得離開,到底還是沒忍住,擡指輕觸她面頰。
蘇容妘要躲,可偏生被他這輕柔的動作與愛憐的神情捆住,竟僵在原地半刻。
緊接着便聽他道:“世人稱俗,不過是自持清高,想表達一番視錢财入糞土,可真好不在意黃白之物的,看金便是黃看銀便是白,又哪裏還會分出心神來,反踩一句俗。”
裴涿邂聲音放輕,撫着蘇容妘面頰的指尖一點點遊走到下颚:“不過是得不到,便诋毀罷了,我與他們不同,真喜歡,不管旁人言何,我都要将其握在手中。”
蘇容妘有一瞬恍惚,分不清他說的到底是自己發髻上的步搖,還是什麽其他東西。
可她卻又被裴涿邂的話說的發毛,擡手便去握他的手腕;“摸夠了嗎!”
裴涿邂看着她似要生氣的模樣,笑着收回手,可口中卻是道:“哪裏會有夠的時候。”
蘇容妘握着他的手腕向旁邊甩,舌尖抵了抵腮:“不夠便請裴大人自己回家照着鏡子,摸自己的去,少在這同我動手動腳。”
言罷,她直接擡手将發髻間的步搖摘下來,向前一扔,正正好好扔回箱子裏去。
“裴大人既然不贊同我不收這些東西,那便盡數交給譚策處置罷,不用給我留什麽東西。”
她站起身,從裴涿邂身側走過,站在箱子看了一會兒,尋這記憶找了另一個貴重些的簪子:“既然要讓府台看,我便留個這個罷。”
裴涿邂看着她留旁的,也不留自己給她選的步搖,也不生氣,甚至說心中更有些歡喜·。
妘娘就該這樣鮮活才多,這段時間久卧病榻、終日傷懷的她,早就應該消失了。
他順着妘娘的話點點頭:“好,那便都聽你的。”
這番話說完,他也沒有多留,心情很好地轉身離開,倒是給蘇容妘看得莫名其妙,轉身坐扶手椅上去,将手中的簪子擱到一旁去。
廳堂中的箱子最後是譚策叫人擡走了,第二日開始他便不再去衙門磨刺殺一事,第三日蘇容妘便帶着早就準備好的東西,與譚策一起送沈嶺垣入賬。
棺材是昨日現去準備着的,卻是也極好的楠木,依照官家規制入葬。
蘇容妘一身孝衣,頭上帶着白色的抹額,腦後的墨發被那隻價錢不俗的簪子盤起。
她跟随在棺材旁邊,哭的上期不接下氣。
其實扪心自問,她已經許久沒有這麽哭過了,阿垣還活着的時候,她也隻是在實在難過的挨不住時才會落淚,阿垣走後,她痛快苦過一場,便再沒這種脆弱的時候。
此刻哭,是哭給旁人看的,其中真切的悲到底占了多少,連她自己也分不清。
一路跟着人到了下葬之地,請來的道士拿着羅盤在這地方尋好的朝向,最後插下一根樹枝:“挖罷。”
來送葬的人一起挖坑,蘇容妘站在不遠處看着鬧騰厲害的春風卷上揚起的沙土,用帕子擦着淚。
她有些出神,連葉聽什麽時候不站在她身邊都沒反應過來。
突然有人在她肩頭輕拍,她回頭,便見裴涿邂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她身邊。
蘇容妘被吓的倒吸一口涼氣,有些驚慌地回頭看了一眼前面的人,生怕被人發現:“你瘋了?這時候往這邊湊什麽,也不怕被人發現!”
裴涿邂沒說話,拉上她的胳膊便向樹林之中隐去。
蘇容妘被拉的一個踉跄,生怕驚動旁人,腳步隻能順着跟上他的方向,先是快走着,而後小跑,穿行在竹林之中,她低頭小心着裙角莫要被刮到,再擡頭,眼前便是裴涿邂寬背窄腰。
他本是文官出身,常服皆是寬袍,今日卻穿了文武袍,蹀躞帶系在腰間,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尋常多了幾分灑利,明晃晃地将她拉走,倒是叫她有種要被拉着私奔走江湖的感覺。
直到走到一片空曠的地方,便見面前又兩匹馬。
蘇容妘忙停住腳,反手扣上他的手腕:“你莫不是真要帶我私奔去!”
裴涿邂回頭看她,聽她這話略一挑眉:“原來你是這般想的——”
他勾唇淺笑:“倒是叫你失望了,不過你也不早些同我說你的心思,我好提前準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