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米爾村的炊煙帶着一絲甜味,那是混合着麥香和不知名野果的香氣,在傍晚時分緩緩升騰,如同村莊溫柔的呼吸。孩子們在村口空地上追逐打鬧,笑聲清脆,驅散了森林深處隐約傳來的獸吼。老人們坐在屋檐下,眯縫着眼睛,享受着一天中最惬意的時光,手中是未完成的木雕,線條粗犷,卻帶着一絲拙樸的生命力。
雪怪小隊的戰士們,難得卸下了沉重的裝備,三三兩兩地散落在村莊各處。
有的幫着村民修繕房屋,笨拙的動作引來善意的笑聲;有的坐在田埂上,和皮膚黝黑的豐蹄農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語言不通,就用手勢比劃,倒也其樂融融;霜星則坐在村頭的老樹下,抱着一本有些破舊的故事書,輕聲念給圍在她身邊的一群孩子聽,孩子們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這位有着雪白頭發的姐姐,眼神裏沒有絲毫的畏懼和排斥,隻有純粹的好奇和親近。
雖然這個漂亮的卡特斯姐姐身邊不知道爲什麽有點冷,但跟好玩的故事相比,算不了什麽。
這裏仿佛是烏薩斯境内一塊被遺忘的角落,淳樸的村民們臉上帶着清澈的笑容,對他們這些路過的外來者,哪怕是感染者,也沒有絲毫的歧視。
這讓經曆了無數次戰鬥和流離失所的雪怪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安甯。
甚至連霜星都在某些時候恍惚,忘記自己現在是身處感染者幾乎無法正常生存的烏薩斯境内。
這裏的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仿佛置身于某個遙遠而友善的國度,一個隻存在于童話故事中的理想鄉。
然而,緊随雪怪而來的愛國者卻始終保持着一份清醒的警惕。
他并沒有被這表面的祥和所迷惑,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不再相信自己所見。
這份甯靜是脆弱的,如同清晨的薄霧,隻要陽光稍稍強烈一些,就會消散得無影無蹤。
烏薩斯的春季收糧季即将到來,那些如同鬣狗般貪婪的糾察隊,想必很快就會如同陰影般籠罩這片土地。
爲了保護村子,愛國者将村莊外圍的遊擊隊營地轉移到了附近的森林中。遊擊隊的斥候也被分散派遣出去,晝夜不停地在周圍進行巡邏,監視着周圍的風吹草動。
尤其重點關注的,是距離喀米爾村附近的幾座私人礦場。
那裏地形複雜,隻需要簡單的改造一下就易守難攻,遊擊隊和雪怪們也嘗試想過襲擊礦場,解救同胞,但都被愛國者否決了。
在這裏出手太過危險,這裏不是冰原,而是溫暖的南方,一旦暴露,烏薩斯軍隊就會利用高機動性将她們切割包圍,到時候不止是雪怪和遊擊隊,整個整合運動都可能會變成那些軍人的勳章和人頭。
溫迪戈不止一次提醒過塔露拉,但驕傲的龍女卻一意孤行。
他信守承諾,服從命令。
天色已晚,霜星抱着童話書的向孩子們告别,看着他們被各自的家長領回去之後,露出滿足的微笑,然後步履輕緩地走向指揮所。
夕陽的餘晖灑在她雪白的發絲上,鍍上了一層暖金色,與村莊的炊煙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甯靜而溫馨的畫面。
然而,她的腳步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如同這片土地下暗流湧動的礦脈,平靜之下,壓抑着即将爆發的力量。
雖然和這裏的孩子們相處讓她和愛國者之間的關系緩和了一些,但在某些問題,尤其是關于村子的安危這點上,他們卻有很大的分歧。
指揮所設在一間相對寬敞的民房裏,屋内的陳設簡陋,一張木桌,幾把椅子,牆角堆放着一些簡單的行軍物資。
溫迪戈正坐在桌旁,借着昏暗的油燈光,看着面前的地圖。
複蘇渦輪呼吸機發出規律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屋内顯得格外清晰。
“明天……走。” 察覺到霜星的腳步,溫迪戈擡起頭,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胸前的呼吸機依舊機械地轉動着。
霜星走到桌邊,将童話書輕輕放在桌面上,書頁邊角已經有些卷起,書面也磨損得厲害,看得出經常被人翻閱。
“嗯,算算時間,大部隊也差不多該到了。”她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攤開的書頁上,似乎還殘留着孩子們的體溫。
停頓片刻,她擡起頭,望向溫迪戈,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不過在離開之前,我想摧毀周圍的幾座礦場。”
溫迪戈沉默了,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隻有呼吸機的聲音依舊執着地響着。
他沒有直接回答,但微微垂下的眼睑,以及略微加重的呼吸聲,都表明他聽明白了霜星的意思,并且正在認真思考。
霜星靜靜地等待着,她知道溫迪戈理解她的想法。那些礦場,如同紮根在烏薩斯土地上的毒瘤,吞噬着無數感染者的生命和希望。
她自己就曾是礦場中的一員,那種絕望和痛苦,她永生難忘。
而此刻,當她看到喀米爾村的孩子們純真無邪的笑容,心中就更加無法容忍,這片難得的淨土,未來可能會被陰影籠罩。
“我知道這樣做可能會引來烏薩斯的報複,但是……”霜星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想到這些孩子們,或許有一天也會被抓進礦場,像牲口一樣被驅使……”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聲音有些哽咽。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溫迪戈擡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注視着霜星,仿佛想要看穿她的内心。
半晌,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行動……隐蔽,不會……危險。”
這句話,與其說是對霜星的保證,不如說是對自己的承諾。
霜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溫迪戈的意思。他同意了她的計劃,并且會盡力确保行動的安全。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她感激地看了溫迪戈一眼,嘴角露出一絲淺淺的微笑,如同冰雪初融。“謝謝你,老……家夥。”
臨到最後還是改了口,溫迪戈臉上露出一抹遺憾的神色。
“那我們是明天離開這裏嗎?” 霜星接着詢問。
“是。” 溫迪戈肯定地回答,簡潔而有力。
“好吧。”霜星深吸一口氣,将心中翻湧的情緒壓抑下去,重新拿起桌上的童話書,夾在臂彎裏。
“我去通知雪怪小隊了。” 說完,她轉身走向門口,身影融入逐漸濃重的夜色之中。
留下溫迪戈一人,和他胸前呼吸機,在這寂靜的夜裏,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地跳動着。
然而事與願違,當夜,村長匆匆敲響了愛國者的房門,告訴他村裏最年輕的獵人帕維爾不見了。
愛國者第一時間認爲對方去告密,還沒等天色泛白,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驟然劃破夜空的寂靜。巨大的轟鳴聲引發的騷動瞬間在村莊中蔓延開來,這些淳樸的人們驚慌失措地從家中跑出來,尖叫聲、呼喊聲、孩童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将原本甯靜的村莊變成了一片混亂。
霜星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驚醒,她迅速拿起放在床邊的冰匕法杖,推開門走了出去。當她和雪怪的幾名幹部趕到村口時,看到愛國者和盾衛正站在那裏審問帕維爾。
霜星明顯看到,眼前這個平日裏總是笑容憨厚的烏薩斯人,此刻卻像一隻受驚的野獸,臉色蒼白如紙,大口喘着粗氣,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仿佛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時速的奔襲。
他那身幹淨的皮衣上沾滿了厚厚的塵土,膝蓋和手肘處更是磨損嚴重,沾滿了明顯的凍土顆粒,可以想象他一路奔波的狼狽,不是連滾帶爬,就是手腳并用,才如此迅速地趕回村子
更讓霜星在意的,是他沒有武器。
獵手怎麽會讓武器離身?
“愛國者先生!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是去告密了!我在這附近發現了一處野生的源石蟲巢穴,我本來想晚上加個餐的!可是,當我在布設陷阱的時候,卻在東邊的荒野上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帕維爾的聲音有些嘶啞,可能是長途跋涉的原因。
“我在聽。”愛國者手持長戟,遊擊隊的盾衛持盾站在他的兩側,像是拱衛将軍的騎士。
“部隊……是軍隊!軍隊來了!好多……好多烏薩斯士兵!他們……他們往村子這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