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這次意外見面,沒有寒暄的環節,當然似乎以他們現在的關系而言,也沒有寒暄的必要性。
孟呦呦爲了稀釋一開始那幾句胡言亂語的夢話的可信度,臨到末尾,終于找到了機會豎起刺來,朝着對面胡亂紮了一通。
用拙劣的演技講出一段蹩腳的台詞,一個漏洞百出,絲毫經不起推敲的謊言。
有的人撒了一個謊,接下來就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
而孟呦呦呢,恍恍惚惚間露出了幾句真心話,她選擇往裏面摻進去“虛情假意”,試圖用一粒老鼠屎毀掉一鍋清湯。
這樣一來,一堆真假參半的話混淆在一起,誰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有的人目光深情款款,嘴上說着虛僞的誓言。有的人故作潇灑無謂,拼命粉飾着自己的真心。
前者把三分愛說成十分,生怕份量不夠重,感動不了别人。後者把十分愛貶低成三分,生怕自己不夠輕浮,會叫人看輕。
要是一般人碰到這種情況,面對真假難辨的話語,一律視爲假話對待。
可……霍青山從來都不是一般人。
這點雕蟲小技用在一個戰時偵察兵領隊的身上,如同班門弄斧。
并不高級的伎倆,事後孟呦呦但凡稍微細想一下,甚至覺得自己的手段幼稚且粗陋。
她可以大方地在他面前承認過去的自己有多愛他,然後揮手告别,這是勇敢。
她可以栽個跟頭,乃至于親手摔碎了自己的自尊,但踉踉跄跄爬起來之後,還是得撿起來滿地的碎片,一塊一塊重新拼接好,這是堅強。
但她不能允許現在的自己這般随意地就将驕傲的資本拱手相贈,拿去給别人墊腳,讓他可以借此俯視自己,這是自甘堕落。
她必須得做點什麽。盡管不夠高明,盡管病急亂投醫,盡管成效堪憂,但總比束手待斃來得強。
……
A區前沿防禦陣地三号屯兵洞,霍青山正在給偵察排做最後的派兵部署。
霍青山原本擔任A區109團(加強團)步兵營一營營長,一個月前因前任偵察股副股長不熟悉當地地形地貌且缺乏邊境山林地帶的實戰經驗,提出的行動建議實施後出現策略性失誤,因而被緊急調離了前線。
邱團長奉行“因戰設崗、不拘一格”的用人原則,将熟悉邊境地貌且偵察技能突出的霍青山降職不降銜,調入了偵察系統擔任偵查科副股長一職。又因上一任團屬偵察排排長近期在任務中殉職,急需有實戰威信的軍官來壓陣,半個月前霍青山又臨時兼任起了偵察排排長的重任。
此時此刻,屯兵洞的岩壁滲着水珠,潮濕的空氣中混雜着炸藥的硫磺味、防潮劑的樟腦臭,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霍青山半蹲在彈藥箱壘成的臨時桌前,指北針的銅殼在掌心泛着冷光,另一隻手持一把匕首指着沙盤布置任務,各組長蹲踞周圍。
偵察兵們圍成一圈,槍托上的泥垢還沒摳淨,所有人的瞳孔都在暗色裏微微收縮,像一群蓄勢的夜行動物。
發話的男人面容冷峻,指令精簡而準确:“制劑檢測組,由老貓攜帶兩名防化兵一同從屯兵洞的南側排水溝出口,沿等高線142米走向向西推進400米,抵近目标區。
優先收集液體,如彈坑積水、植被表面露珠和人類嘔吐物,其次再是土壤。”
在場衆人的目光緊緊跟随着匕首尖的走向不斷移動。
忽地,匕首尖停留在一處山脊線中上段位置,“注意避開Y軍在三蘆橡膠林設置的假枯葉雷場。”
緊接着,男人手中的匕首柄一轉,聲音有條不紊繼續道:“生物效應組,風狼帶上一班的兩個偵察兵,你們走盤鹭江舊河道,注意河道第三處彎折有Y軍暗哨。”
霍青山微微擡眸,視線投向對面的副班長,沉聲強調道:“出于規範要求,還需攜帶一名衛生員同行,已經派了兩個兵去二線接人,半個小時之内會抵達這裏。
衛生員在生物樣本采集上具有唯一的簽字權,就算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證人員安全。”男人說話時眼神銳利,帶着些難以言喻的威壓。
“收到。”風狼斬釘截鐵回。
霍青山忽又想起今早淩晨時分從急救站離開前和軍醫的對話内容——“這次的x煙和之前還不太一樣,他們像是又往裏加了些别的什麽髒東西。”
霍青山問軍醫:“刺激性的?”
軍醫當時沒正面回答,而是用食指指尖敲了敲右腦位置。
于是,男人再次看向風狼,補充道:“重點收集目标區域死亡的鳥類、青蛙、老鼠和昆蟲屍體。”
風狼:“是。”
男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面前的沙盤,“影像記錄組,分兩支小組行動,一組由岩虎帶上一個偵察兵,從125高地觀察盲區迂回,全程保持無線電靜默,抵近至觀察所雷區外圍,切記一定要拍到Y軍消殺車的銘牌和濾劑罐型号。
另一組由黑豹帶人走電纜溝滲透,抵近至NK的芭蕉林,一路跟蹤Y軍消殺車行駛路徑,注意隐蔽,最好能摸清他們的制劑貯存點。”
“最後,電子偵查組,由我親自帶隊,秃鸠跟我一起,另外還會有一名翻譯員随行,待會兒會和衛生員一道過來。”
霍青山直起身來,目露鋒芒,視線掃視一圈,喝聲道:“以上任務,各組是否明确?”
“明白。”在場者無一不神情堅定,異口同聲道。
“完不成任務就滾去炊事班削三年土豆。”男人用匕首手柄重重錘擊彈藥箱體,氣勢不容置疑道:“但記住,我要的是鐵證,不是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