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頭望去,眼前的這堵石灰岩絕壁像被巨斧劈開的斷面,坡度幾近垂直,海拔驟升兩百米的崖體上布滿風化的鋸齒狀凸起。
觀察所前夜被炸得支離破碎的鐵皮屋群,突兀地嵌在距崖頂幾十米處的天然凹槽裏,露出的部分已然覆倒成墟,藏在裏面的尚且保留了相對完整的主體結構。
霍青山放下望遠鏡,夜色中一雙黑眸幽沉如潭,男人眉弓簇攏,像是陷入了思考。
短短一夜過去,Y軍就迅速改造了原有的防禦工事,兩個新增的倒打火力點封死了傳統攀登路線。
最緻命的是崖頂靠西位置的那棵隻剩半邊的馬尾松裏,現在藏着他們的狙擊手觀察哨。
夜風掠過岩縫時,Y軍設置在崖壁的那些罐頭空殼報警器就發出細碎的叮當聲,聲音順着岩壁傳導的距離比平地上要遠三倍。且越往上,越接近崖頂的地帶,布設的警報裝置就越密集。
幾秒後,霍青山收起望遠鏡,緩速匍匐着向右側移動了十數米,等他再次舉起望遠鏡時,觀察角度明顯向邊側方向擴展。
孟呦呦匍匐在男人身後幾米遠的灌木叢中,眼睛一眨不眨注視着他的背影——男人暴露在崖底的一塊空曠地帶,穿着深灰底色摻着白斑的岩層僞裝衣,在夜色的掩護下與周邊岩壁幾乎融爲一體。
年紀再小點的時候,她熱衷看青春小言,書上都說男人認真做事時的樣子最迷人,而欣賞這時候的他們是一件極其享受的事情。
但此刻的孟呦呦根本不這樣認爲。
無關乎迷人,更遑論享受。
隻感覺他的一舉一動将她的心髒緊緊栓在了一起,息息相連,她似乎失去了掌控心跳和呼吸的自主權,徹底淪喪了獨立的意識。
她對偵察工作一知半解,更不懂攀爬路線的選取準則,隻能依靠他的即時舉措和身旁秃鸠警戒的反應程度來判斷任務的進展和處境危機的等級。
小言書裏經常塑造家境貧寒的草根女孩,機緣巧合之下坐在了米其林高級餐廳裏用餐,在場的人當中,會有少爺出身的男主角和與他家世登對的青梅女二,以及擁護女二号和男主角是天作之合的幾個富家小姐們,她們一定傲慢又刻薄。
而書裏的女主角大多敏感而倔強,她過往的經曆中沒人教她怎麽點西餐?怎麽使用桌面上的這些餐具?質地柔軟的餐巾原來要平鋪在雙腿上?
造型精緻的洗手小缽裏,表面飄着薄荷葉的清水不是用來喝的?而是洗手?
品質高端的紅酒倒進杯中,還要等過了醒酒期後風味更佳?
哦,千萬不要提前懈怠,握杯的姿勢也要注意,小心好不容易避開了上一個步驟的坑,卻又立馬原地現形。
女主角隻能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周圍人的一舉一動,越細緻越好,然後模仿着她們說不準到底是優雅還是造作的用餐動作,才不至于露怯。
孟呦呦打小就是個叛逆的姑娘,每每看到這種爛俗情節,都會在心中暗自腹诽——要是換做是她,她一定會當場喊來服務員,給她上一雙筷子,并且正兒八經地叮囑服務員,她的牛排要全熟,千萬别弄混了,她可吃不慣生肉。
被别人看出來不懂法餐禮儀,會少一塊肉嗎?
不會。
興許是因爲她從小生活在愛裏長大,物質保障也充足,所以養出了孟呦呦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仿佛天生對“小心翼翼”這種情緒缺乏共情力,對“察言觀色”的行爲缺乏真切的體驗感。
“聽人穿鼻,目牽行随”這檔子憋屈事與她難以共存。
然而現在趴在灌木叢裏的孟呦呦不敢大意半分,整個人謹小慎微到了極點,她承擔不起代價。
倘若她但凡不慎踏錯一步,丢掉的遠不隻是一塊肉那麽簡單。她此時此刻每一個無足輕重的動作都牽連着偵察小組所有人的性命存亡,他們的肩上共同承擔的使命,是破局的利器,卻也沉重得讓披甲者步步驚心。
她不能拖後腿,也沒有一丁點可以犯錯的空間。
眼睛牢牢鎖在他身上片刻不移,捕捉着任何細枝末節的異動,思維跟随着他每一步變換的舉動而轉動——是不順利嗎?他怎麽換地方了?到哪一步了?爲什麽還不回來?
耳朵也敏感地豎起,隻恨不能長出千裏眼和順風耳來,生怕錯過周遭一絲風吹草動的訊号,更怕會突然聽到子彈破空而來的聲音。
提着心吊着膽,與此同時,腦子裏還在一遍遍複習着戰前培訓時學到的偵察手語知識。
霍青山手中的望遠鏡突然在崖壁上某處突出岩塊定格。
目鏡裏,一道被雨季山洪沖刷出的侵蝕溝從崖底蜿蜒而上,在海拔一百五十米處分叉成“Y”字形——左側支線盡頭,一塊半個卡車大小的懸空岩塊像屋檐般探出,在淺淺月光下投出濃重的陰影。
目鏡前,男人的一雙黑眸謹慎地微微眯起。鏡頭一轉,又對準狙擊哨的方位,他緩緩閉上左眼,右眼緊貼望遠鏡的橡膠眼罩,食指輕旋焦距環,當狙擊哨所在的馬尾松樹冠剛好填滿目鏡中央的密位分劃時,他忽然豎起拇指。
男人半轉過身來,精準鎖定秃鹫所在的蔽體方向,隔空打了個手勢——三點鍾方向,侵蝕溝左側支線,優先固定D型環。
還沒待孟呦呦遙遙看清他的手部動作,陰影裏立刻竄出一道精瘦身影,敏捷似壁虎般貼上了岩壁。
秃鸠的動作矯健如飛,崖壁上密集的岩縫和突塊成了他的落腳點,将岩釘嵌進崖壁,再固定尼龍繩,最後向下抛繩,動作一氣呵成。
孟呦呦背着電台包被一前一後兩個人夾在中間,以單肘拖曳的姿勢向崖底轉移,霍青山在她前面半米位置,身形停在了自上方有繩索垂落下來的位置,男人的雙手攥住垂降而下的主繩,吃勁地向下拽了拽。
霍青山确定無虞後回頭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女孩的一小截脖頸,孟呦呦正趴在地上身體緊貼着岩壁,僞裝動作很标準,下巴内收,腦袋如縮頭鴕鳥一樣深深埋進領口,難得見她這般乖順的摸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