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無月，天沉似未幹的濃硯底。

盤山公路圈外側的土坡上，錯落密匝的暗影裏隐約藏着些輪廓，隻在草棵晃動的間隙，能依稀辨出幾處活物的形狀。

霍青山腮幫子抵着槍托，一隻紅螞蟻從頭頂的芭蕉葉上掉下來，正順着他的衣領往脖子裏鑽，瞄準鏡裏視野覆蓋整段S形山路，曲折的路段像條灰白的蛇在亞熱帶雨林的一片蒼綠中蜿蜒盤旋。

霍青山敏銳捕捉到耳塞頭裏的“嗡嗡”震動聲變了調，且越來越強烈。男人眉心一凜，當即卸下挂耳的貼地式聽診器，轉而将受話器塞進右耳，同時向身側人打了個手勢，坡上一個班的兵力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态。

白日裏派出的巡邏偵察小組發現這條被敵軍棄用已久的山路有最新修繕過的痕迹。盡管我方近期并未截獲到任何有關敵軍後勤補給的行動計劃，不過稍作換位思考也能知曉，連日來拉鋸式的交火對雙方的消耗都不小，我軍前沿陣地用藥緊缺程度至此地步，敵軍估計也好不到哪裏去。

更何況單就憑借昨夜裏Y軍搶奪物資時那豁出去的架勢，也能窺出他們的情況不容樂觀。

綜合多方考量之下，霍青山在實地考察了一番過後，決定帶隊來這裏守株待兔、試試運氣。

秒鍾劃過半個圈，這段S形山路盡頭的第一個拐角處的山壁陰影裏，突然刺出兩道的光柱，斜斜掃在對面的岩壁上。

消音後的微弱引擎聲摻在風裏滾出來，車頭的輪廓随之滑入霍青山的瞄準鏡。

狙擊槍的腳架深陷進土裏，霍青山舌尖頂住上颚，把瞄準十字緩緩移到第一輛車的油箱位置。

跟随着它的前進即時微調方位，靜靜等待着最後一輛車完全進入狙擊視野。

第一聲槍響裹着山風砸下去時，首車的油箱蓋當場報廢。

霍青山的第二槍幾乎緊咬着第一槍的餘音。

“砰——！”

頭車駕駛窗炸開血霧，方向盤後的人影猛地一歪。

爆破組潛身在山路另一側的排水溝裏的，他們早已蓄銳待命多時，就在首槍響後的半秒間隙裏，果斷拉燃導火索。車隊中段的公路中央突然炸開一道火牆，三輛Y軍卡車被硬生生隔開。

“突擊組，上！”霍青山下令。

霍青山的食指指腹的薄繭蹭着微涼的金屬，左臂肌肉輕微收縮，槍身就着勁兒微微調轉方向，狙擊鏡裏的十字線無聲橫移，準星向後推進，掠過中間那輛車，成功鎖定第三輛卡車的駕駛室。

一個戴綠漆軍官帽的身影坐在副駕位置，上半身正在往前傾，右手抓着電台話筒嘶吼，左手在儀表盤下方摸索着什麽。

“砰！”

軍官的綠帽子突然向後飛去，身體被沖擊力釘在座椅上。

在霍青山看不見的盲區裏，垂落在儀表盤下方的一隻手的中指勾住的紅環已經被扯開，拉出了十幾公分長的鋼索。

“嗤——“”

三輛卡車的底盤由後往前遞進、逐步噴出藍綠色火苗，像毒液蔓延般順着車底電纜竄動。最後方的頭車油箱“嘭”地爆起一團橘紅火球，熱浪掀得路面碎石簌簌滾動。

“火龍罐！”霍青山牙縫裏擠出三個字，狙擊鏡裏映出妖異的火光。

受話器裏适時傳來突擊組組長周崇的聲音：“山鷹！山鷹！我組左翼發現潰散敵軍十到十三人，沿 2号山脊線後撤，均攜輕武器，移動速度較快，有輕型重火力迹象！

敵方三輛物資車均開啓了延時燃燒裝置，目前尚處于陰燃階段，已燃區域車架表面輻射溫度達200c。

我組當前已控制車隊中段，正肅清殘敵，左翼警戒力量不足。請求下一步行動指示。”

“山鷹收到。突擊組放棄追擊，集中力量肅清車隊殘敵，盡快組織警戒，對車輛及周邊區域做好安全确認後，全速搶救車内物資，重點搬運醫療藥品！”

“突擊組收到。”

……

熱浪扭曲了空氣，三輛卡車在公路上燒成了巨大的火炬。藍綠色的火舌持續從車底竄出，舔舐着金屬車架，将漆面烤得卷曲剝落。

空氣中彌漫着橡膠燃燒的刺鼻氣味，混着柴油未完全燃燒的焦糊味，每吸一口氣，喉嚨裏就像是滾過一抔炒熟的沙子，火辣辣地疼。

路邊原先青翠的野草，這會兒已經蔫頭耷腦地蜷縮起來。最靠近公路的那一片已經完全變成了焦黑色，草葉邊緣卷曲着。稍遠一些的草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黃，草尖上甚至冒出了細小的火苗，噼啪作響。

車身火勢蔓延得很快，體感溫度也在急速飙升。周崇貓着腰鑽進卡車的貨廂。濃煙嗆得他眼淚鼻涕直流，但他還是死死抱着那個印着紅十字的金屬箱。汗水滴落在車廂底版上，立刻發出“嗤”的一聲，煙消汽散。

“接着！”他把箱子遞給等在車尾的戰友，轉身又鑽回濃煙中。貨廂裏的溫度此時高得吓人，周崇感覺自己的作訓服都快烤焦了，高溫和濃煙使得他睜眼都開始變得困難。他摸索着找到第二個冷藏箱，正要往外拖，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聲不妙的咔裂聲。

擡頭一看，貨架上一捆鋼管正在高溫中變形，眼看就要砸下來。周崇本能地想要側身躲避，但懷裏沉甸甸的冷藏箱讓他動作慢了半拍。

“小心！”

一道人影猛地沖過來，一腳踹開了即将砸在他肩背上的鋼管。鋼管掉落在車廂地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周崇瞪大了眼睛，“霍排長，你怎麽也下來了。”

霍青山沒答話，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箱子，扯着人胳膊就要往外沖：“快走！車頂撐不住了，馬上要塌了！”

兩人一個大躍步齊齊跳出車廂，身後傳來金屬扭曲的呻吟聲。周崇回頭看了一眼，第三輛卡車的貨廂正在高溫中慢慢塌陷。

正好有人從遠處跑了過來，霍青山順勢将手中的冷藏箱交給小戰士，随機快步朝着前面兩輛車的方向跑過去。

周崇跟在男人身後小半米遠，邊跑邊彙報，語速極快：“霍排長，前面兩輛車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這三輛車上裝的都是醫療物資，剛剛塌的那輛車上多是冷藏的血液制品，中間第二輛車以止痛鎮靜類藥物爲主，第一輛車上基本上是止血抗感染類藥物。”

說完最後一句，周崇明顯感覺到他們排長好似登時腳下生了風，猛地撒開腿向前狂奔，直直朝着第一輛車的方向跑去。

霍青山沖到車尾，那裏守着幾個戰士，看着大面積被烈焰吞噬的車廂躊躇不決，幾人面面相觑，饒是待在車外、間隔三兩步的距離，都能被撲面而來的滔滔熱浪燙得皮膚刺痛難忍，讓人望而生畏、難以再向前靠近一步，這樣的情形顯然不适合再冒險進去。

沒有防護措施，赤手空拳地往裏鑽，在場的衆人心裏都清楚，有沒有這個命活着從裏面多搬出兩箱東西都難說。

一個個的看見霍青山過來，目光不約而同投射過去，是進是退？就等男人一句話的事。軍令如山，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集體認爲有這個必要的話，該沖還得沖，無論代價是什麽。

霍青山隻是粗粗掃了眼車廂的狀況，随即沉聲發令：“所有人帶着現有物資以最快速度撤退到安全區域！”

丢下這句，男人作勢就要往車廂裏沖，被及時趕到的周崇一把攔住：“霍排長，這車不能再進了。車體的支撐性骨架瀕臨坍塌點，而且車廂内的溫度已經超過400c，這輛車随時都有可能發生爆燃！”

男人猛力抽手順勢推開周崇，吼道：“快點，聽我的命令，帶人撤到安全區域。”

男人的尾音消散在烘燥的空氣中，車外已然不見霍青山的身影。

周崇被這股強力推搡着身體向後趔了半步，等他穩住身形，就看見原本還立在車外的幾個人影全都動了起來，有人跟随着前人的背影重新沖進火海，有人守候在車尾時刻等待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