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個人檔案


在療養所住了小三個月,孟呦呦的日子被種菜、喂豬這些簡單的農活填滿,過上了規律到近乎刻闆的田園生活。

除此之外,她每天都需要與心理醫生呂大夫進行或長或短的一段對話,以及雷打不動地參加團體傾訴會,也嘗試了一些尚在試驗階段的戰後創傷應激障礙療法。

然而,精神的重建不比身體恢複那般可控、可觀。

身體的傷口大多有迹可循,拆線、結痂、長出嫩紅的新肉,每一步都肉眼可見,甚至可以用量尺和病曆記錄下愈合的進度。

但精神的崩裂往往是無聲無形的,看不見創口有多深,也看不見疤痕長到哪一步了,沒有數據、難以測量,人無法對此做出準确評判。

一切就像是……孤身一人陷在無境深淵裏摸着石頭過河,不知道前路還有多遠?不知道腳下的長征是否已然偏了航,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突然水漲潮高?一個浪拍過來将她頃刻淹沒?

水很涼,眼前一片烏黑,滋生出無邊的恐慌,她隻能盡力穩住心神,草木皆兵地感受着沒到胸口的水位高低起伏、水流的方向、流速,繼而做出模棱的判斷,然後小心忐忑地伸出一隻腳,探一探,這一腳落下去,踩實亦或踏空,都是未知數。然而,未知一貫最是可怕!

盡管恢複進展比她預想的要坎坷得多,卻也不能說是全無收效。

非要找個恰當的描述來形容她此時的階段的話,那就是一種不糟糕、也算不上多好的狀态。

若是冷不防聽到槍聲,四肢還是會下意識變得僵直,但不至于完全喪失思考能力,自我意識能夠在幾秒内慢慢拉回正軌,勉強可控。依舊聞不了血腥,喉嚨口會翻起淡淡的幹嘔感,卻不再像最嚴重的那陣子,但凡遠遠嗅到點廚房飄來生豬肉的血氣,胃裏都會一頓翻江倒海,難以自持。

其中,最直觀的好轉在于,她大體能睡上整覺了,持續的睡眠讓人在清晨醒來時,多少能感到一絲久違的清爽。這一點讓人受到鼓舞。

但……長時間卡在瓶頸期不上不下,孟呦呦對于一直住在療養院一成不變的生活現狀不太滿意——一方面是覺得心裏過意不去,另一方面在于,現下這樣的安逸像一杯溫吞的水,正一點一點侵蝕掉她此前往複訓練而出的敏銳度和應變思考能力。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呂醫生,我不能一直在這裏待下去了。”她終于在一次談話中表明去意。

既然目前的狀态達不到返回前線的标準,那她就先申請去到能夠勝任的崗位,一邊調整,一邊适應着找回狀态。

上級在接收到她的申請後,專門派人驅車來到療養院,與心理科負責她的呂醫生深聊了一個下午,最終同意了她的返崗請求。

并且提供給了她兩個選擇,一是調回首都原單位,回歸最初始的常規軌迹;二是調往戰區後方,先暫時負責一些輔助類工作。

孟呦呦毅然選擇了後者,她總覺得還有些事沒做完。



一眨眼,隆冬悄然而至,靠近西南邊境地帶的寒意稱不上威風。

窗外,枯草尖凝着薄薄一層白霜,風掠過時,霜粒簌簌往下落,空氣中透着股涼絲絲的觸感。

檔案室内倒比外頭暖上不少。屋角擺着隻帶鐵罩的炭盆,因房間裏陳設有滿架易着的紙質文件,盆裏頭隻敢放些悶燃的炭塊,透着點暗紅的光,暖融裹着點木炭的溫香,混着堆積紙張的黴味漫在空氣裏。

就在幾天前,孟呦呦接到了一份《借調通知》,命她即刻動身前往西明軍區.司令部.作戰部檔案中心報道,參與一個保密級“專項工作”。

這項工作的核心任務,是爲明年年初,一場重大國際會議上的關鍵指控準備足夠堅實的證據鏈。屆時,我方代表将在會上正式指控Y軍在雙方沖突中多次使用違規.武器,嚴重違反xx法與人道主義原則。

而他們這批被緊急抽調至檔案中心的人員,正是要在浩如煙海的戰報、偵察記錄、技術分析與實物證據等繁雜資料中,梳理出清晰、嚴密、具有法律效力的邏輯鏈條。

此刻,坐對面的女同事從椅子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下又酸又硬的筋骨。“眼睛都花了,這炭火味熏得人直犯困。”說着,女同事抄起桌上的搪瓷杯,“我出去透口氣,順便打杯熱水,要幫你帶嗎?”

孟呦呦的視線依舊黏在眼前的資料上,頭也沒擡,空出一隻手迅速将桌角的搪瓷杯推了過去,“謝謝。”

女同事拎着兩隻杯子走了出去,開門又關門的聲響陸續傳來。

五分鍾後,孟呦呦用檔案夾将手中資料規整好,炭黑的鋼筆标注上編碼,下一步便是在表格上有序登記在冊,再将其放進對應的綠色“待核實”文件盒。

這套流程她一天下來要重複無數遍,枯燥卻不容有失。然而,這僅僅龐大的工作量當中最爲機械的基礎環節。真正耗費心神的,其實是從浏覽完大量文件内容到做出歸類判斷中間,大腦處理信息的過程。

女同事去而複返,将盛了大半熱水的搪瓷杯輕輕放在桌角,溫聲叮囑一句:“我放這了,當心别碰倒了。”

孟呦呦才剛處理好上一份資料,緊接着又一刻不歇去拿下一份,手上沒停過。聽到這話,匆匆看過去一眼,簡單應道:“好”。便又埋下了腦袋,活像個文件掃描、甄别、分類的處理機器。

女同事雙手捧着杯子,一邊吹氣,一邊小口啜飲,偶爾多給自己兩分鍾緩口氣的時間,她眼神放空地注視着與她僅隔一張桌子的女孩。

忽然,對面那道勤奮忙碌的身影頓住了,女同事的目光不由得聚焦過去。

隻見孟呦呦熟練地擰開了手中的鋼筆筆杆,瞥了一眼,随即又伸手拿起擺在案頭的那瓶墨水,舉到眼前輕輕晃動——瓶底已空,僅餘下壁上挂着的幾絲墨痕。

“我這有,用我的吧。”女同事見狀,及時出聲。一邊說着,一邊彎腰拉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半滿的墨水瓶。

話音落下之際,孟呦呦已悄然走到她桌邊,默默接過瓶子,輕聲說了句:“謝了”。她微微低頭,專注地将筆尖探入墨水中。

見她終于得了會兒空,女同事忍不住見縫插針打趣道:“經過這麽些天的共事,我算是總結出了一套規律,你手上的那支鋼筆,兩個小時就要吸一次墨,差不多三天就要用光一整瓶墨水。”

女同事啧啧稱奇:“活脫脫一個拼命三娘!”

聞言,半低着頭的孟呦呦莞爾一笑,意味不明地接上一句:“這次的工作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想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做到問心無愧,才能對得起他們。”

這是一場接力戰,環環相扣,每一環都十足關鍵。有那麽一些人,他們奮不顧身沖在最前面,不惜以生命和鮮血爲代價換得這些碎片,而她們理應鬥志昂揚地接過接力棒,力求将它們的價值發揮到最大。

女同事是西明市的一名大學老師,沒去過前線,也沒親身經曆過那些怵目驚心的見聞。

于她而言,相隔四百公裏外那片焦土上的血與火,更多的是報紙上模糊的鉛字,或是紀錄片裏一閃而過的黑白影像。這是她和孟呦呦之間的區别,也是曾經的孟呦呦和現在的自己之間,一道客觀橫亘的鴻溝——你很難去責怪“她們”:“你”爲什麽還有一時半會兒這般輕松的心情?

明明我對着這些紙頁的時候,眼睛和心髒無時無刻不在發疼,一句無謂閑聊的話也說不出來。

隻不過是因爲,那些慘痛被空間和時間層層過濾,傳到“她們”這裏時,隻剩下一個個抽象模糊的概念,失了真,也淡了重量。畢竟,未曾親曆,便難有深刻的共鳴。

孟呦呦相信,當“她”坐在辦公室裏閱讀軍事報紙的那一刻,心情一定沉重而悲切,會一下變得沉默,會爲數字背後的命運扼腕歎息。但這份歎息終究隔着一層安全的屏障,就如同年少時的自己,坐在光明寬敞的教室裏,學到戰争曆史一樣,短暫沉痛過後,下了課依舊會有興緻和同學嬉皮笑臉,讨論起中午吃什麽。

“她們”躲在玻璃罩裏看暴雨,雨珠豆大一顆連成串砸到眼前,雨聲霹靂嘩啦敲擊耳膜,仿佛身臨其境,其實……卻并沒有真的淋到雨,一滴都沒有。因而,“她們”都無法真正感知,那串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怎樣溫熱的生命,以及這些生命消逝所連帶撕裂的、活着的人們的整個世界。

人容易對距離自己相對遙遠的事物,缺乏切膚而充足的敬畏之心,不是不敬畏,是不夠敬畏,這似乎無可厚非。

但一時間聽到孟呦呦這樣說,似是被她身上那股子極緻認真的勁頭觸動到了。女同事當即閉上眼睛,使勁抖了抖腦殼,試圖将疲憊驅趕而空,最後灌了一大口水,将搪瓷杯蓋上蓋子後,放回了桌角。随即切換至工作狀态。

她面前鋪開的是一位年輕軍官的戰時個人檔案,乍一眼看過去,一寸黑白照上的年輕男人模樣英俊出衆。

女同事剛想開口喊一旁的孟呦呦,一起來潤一潤眼睛,又一轉眸,掃到名字那一欄上蓋有的朱紅印章——「犧牲」二字,不免唏噓,也就瞬間撇去了那點玩鬧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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