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呦呦站在村口的一所小學大門前,腳下水泥校道直通向裏,道旁兩列冬青叢修剪得整齊,葉片被曬得發脆,泛着油亮的綠。
她仰着腦袋,一掌擡起抵在眉弓處,手掌遮去大半陽光,視線長時間聚焦在圓弧拱頂校門正上方嵌着的金屬字體上——「呦呦女子希望小學」。
燙金色的校名在烈陽下亮得刺眼。孟呦呦久久呆立在原地,大腦内的溶液汽化蒸騰,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那幾個金屬字表面射過來的反光烤化了。
正是課間時分,伫立在學校門口的一個大活人,很快便成了全校小朋友的焦點。
先是幾個低年級孩童怯生生探出腦袋,張望兩眼,又跑回去呼朋喚友,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新奇事物,接着越來越的小身影簇擁到鐵門邊,叽叽喳喳擠作一團。
小手緊緊扒着細長的鐵杆,小臉貼在栅欄夾縫間,有的踮起腳尖想要一探究竟,有的扒着同伴肩頭想要看清“仙女”的真容,一雙雙圓溜的眼睛齊刷刷向孟呦呦投過來,帶着滿滿的好奇與探究。
孟呦呦隔着鐵門栅欄與一個個小蘿蔔頭對望,她朝他們展露出一個柔和友善的笑容,下一秒換得了對面孩群中一個許是“孩子王”身份的略高個女孩脆生生大喊道:“姐姐,你是仙女嗎?”
緊接着,蜂擁交疊的問話撲面向她湧來:“姐姐,你是仙女嗎?”她們争相問她。
聞言,孟呦呦唇角笑意更盛。她拉着行李箱走過去,蹲在鐵門的外頭,挑中方才第一個張口喊話的女孩子,聲音放得柔緩問道:“你們老師在嗎?”
…
孟呦呦填完資料信息,從教學樓裏出來,路過操場旁的草地,一個低年級班的學生正在上音樂課,粗看平均個頭,不是一年級,就是二年級。
學生們盤腿圍坐成一個半圓的圈,坐在圈中央的是位穿白色毛衣的年輕女老師,抱着一把木吉他,一邊彈奏,一邊領着孩子們放聲吟唱。
悠揚歌聲飄進孟呦呦的耳朵裏,不是她能聽懂的發音,像是少數民族語言。前調的旋律頗爲耳熟:“……Shi nau ga ai shinghkrung masat na hpang sha lu ai mu hta hpyi lu na re.”
牽引着孟呦呦不由自主地擡腳,朝着歌聲的制造者們走去,她的步子放得很輕,同學們唱得很投入,沒什麽人留意到她的到來。
圈中央的女老師倒是第一時間發現了她,隻是溫和地瞥去一眼,彎眼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兩人半個小時前在辦公室裏有過一面之緣——孟呦呦在角落面試,女老師坐在靠窗的桌案前備課。
孟呦呦默默挑了個圈外側的位置坐下,悄無聲息地加入了這堂音樂課。
許是從後方投向草地的影子覆在了鞋尖上,紮兩根羊角辮的小女孩察覺到身後有人,扭過臉來,粉嘟嘟的小嘴張得老大。
孟呦呦趕緊将食指抵在唇中,比了個“噓”的表情。
見狀,小女孩烏溜的一雙大眼睛用力眨了眨,随後用手攏成半圓,放在嘴邊當做傳聲筒,她小小聲說:“姐姐,我們在學唱歌,你要跟我們一起學嗎?”小女孩笑眯眯朝她揚了揚另一隻手中的歌詞紙。
“好呀!”孟呦呦坐得近了些,腦袋湊過去的同時伸出一隻手和小女孩各自扶着歌詞紙的一邊。
注視着歌詞紙上一行行奇形怪狀的字符,盡管下面标有漢字解釋,但是孟呦呦依舊無從判斷她們到底唱到了哪句?
奇異的是,嘴上卻能輕松跟住她們,哼着似曾相識的調子,沒有半點卡殼,如同吃飯喝水那般流暢自然。
唱着唱着,就那樣毫無前兆地想起了……“有一天”——孟呦呦有些記不太清具體是什麽原因來着,總之她的小脾氣突然就上來了,于是開始沒事找事地挑他的刺:“霍青山,我們在一起這麽久,我就隻聽你說過一次我愛你,哪有你這樣當男朋友的!”
“不止一次。”霍青山言之鑿鑿地說。
“少蒙我!怎麽不止一次了?”
這時,孩子們唱到高潮,嗓音越來越清亮:
“Mungang hpe lajang ai hta shana,nga ne hpe mung.(美麗的姑娘,我愛你)
ne hte shapro ai lajang hpe nga hte hpo nna hkyem ai.(你的笑容讓我沉醉)
nga mungdang ne hte mungmung hte chye ai.(我的心止不住爲你跳動)
Laja ai hta shana,nga ne hpe mung.
(可愛的姑娘,我愛你)
……”
“仙女姐姐,你會唱這首歌啊?”小女孩不知道她的名字,隻知道身邊的小夥伴們都這樣偷偷喊她的,說學校門口來了個仙女姐姐。
孟呦呦笑了笑,“會唱,姐姐的男朋友以前經常唱這首歌給我聽。”
“姐姐的男朋友是不是很帥?”
“馬馬虎虎吧。”孟呦呦突然就特别不想誇他。
“那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小朋友心思簡單地想,既然長得不怎麽帥,但能俘獲這麽漂亮的姐姐的芳心,一定有别的過人之處。
“他呀……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特别兇,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叫我不要擅作主張,可是明明他自己才是最愛擅作主張的人,總是獨自做了決定,卻從來不問我的意見。”
“他有很多的缺點,他的工作總是很危險,他也總是讓我哭,我總是會覺得很委屈。”
“仙女姐姐,要是他欺負你,你就不要跟他在一起了,你長得這麽好看,可以換一個男朋友!”小朋友替她鳴不平。
孟呦呦定定凝視着紙上的文字,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姐姐遇到過很多比他風趣、比他溫柔、比他會說話的人,但是那些人都不是他。”
隻要遠離了他,就遠離了幸福。
小女孩懵懂地朝她眨着大眼睛,一雙水汪的眼珠子裏盛滿了問号,不明白爲什麽要選擇一個哪哪都不好的男生當男朋友?
…
下了課,孟呦呦拿起課本從前門踏出教室。清冽的風裹着草木氣息迎面逸進鼻腔,希望小學的教學樓是敞廊式的,天光穿堂而過,樓層不高,每層外側裝着一米多高的齊胸欄杆,一眼望過去可以看見遠處的梯田和山巒。
她下意識擡頭望天,在這邊住了有一段時間了,這已經是數不清是第幾次發自内心地感慨,番州郊野的天空藍得不可思議。
沒走出幾步遠,孟呦呦就被一隻小手輕輕拽住衣角,身後傳來低低糯糯的聲線:“小孟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