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呦呦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的芒語譯文裏拔出來時，指尖還下意識地抵了抵發酸的後頸。她飛快掃了眼顯示器右下角的時間，11:59的數字恰恰好跳轉成了12:00，原本因久坐而滞澀的神經頓時活絡起來。

她指尖操縱鼠标，麻溜地關閉了剛譯完的電子文檔，又把桌面的臨時文件歸攏到加密文件夾，這才用手肘撞了撞隔壁工位的姜芙：“走啦走啦，去食堂！”聲音裏染上幾分自己尚未察覺的急切。

姜芙正對着一份後勤物資報表皺眉頭，鼠标在報表上滾動，頭也沒擡地回：“再等我幾分鍾，還剩最後一行數據核對完，差個尾數沒對上。”

見狀，孟呦呦不好再催。她悻悻坐回了工位上，身體懶懶向椅背一靠，雙腳踮地，帶着座椅有一搭沒一搭地小幅左右轉動着，腦子裏晃過早上在辦公樓電梯口瞥見的那個背影——穿一身淺橄榄綠的夏季短袖常服，肩線爽利，身姿挺拔，比兩個月多前在軍醫院見到他，要闊實了些。

過去一個半月的崗前培訓期，再到正式上崗了近一個月，忙忙碌碌一堆瑣事，孟呦呦在營區裏始終沒有見到那個男人的蹤迹。

她私底下跟人打聽過，他們說霍營長還得再休養上一段時間，然後隊裏會給他安排體能達标考核和指揮能力測試，一并通過了才可以申請複職歸隊。

于是，孟呦呦每天盼星星盼月亮，一會兒擔心這個，一會又擔心那個，怕他身體機能康複得不及預期，怕他考核不達标沒辦法回來，日思夜想的，直到今早那草草一瞥，她才放下心來，确定他是真的回來了。

辦公室空調的涼風嗖嗖地吹，孟呦呦披了外套，雙手托腮，正在思考待會兒見着人了，第一句話該說什麽。不知道爲什麽，距離上一次實打實地見到他，明明已經過去了近三個月的時間，孟呦呦居然到現在還沒想好要如何先同對方認識，再結交上關系？

她有想過兩個人在一起後，要一起去吃什麽好吃的，做什麽有趣或者甜蜜的事情，甚至考慮到了兩人的職業限制都不能随意出省遊玩，要是遇到節假日就近有什麽地方可以作爲優選。但就是沒想過在一起之前的那部分，該如何直通到位？

沒有快進鍵的選項提供給她，輕輕按下、然後一鍵跳過、直接心意相通。他們得重走一遍相識、相知、再到相愛的尋常路徑，這個過程中的每一個步驟似乎都不可缺少。

世人常說“愛人如養花”。然而一個人并不會無緣無故地愛上另一個人——得先在心中悄悄種下一顆名爲“心動”的種子，然後日複一日地悉心給它澆水、施肥、曬太陽，它才會慢慢生根、發芽，最後長成參天大樹，長成孟呦呦期待的愛情模樣。

愛情之所以可貴，爲衆人世代歌頌，無非是因爲金錢和努力在它面前統統不值一提，且毫無作用。極其純粹的偶然屬性賦予了它神聖不可侵犯的崇高地位，所以“愛上”這一步爲此顯得至關重要，是萬萬不可省略的。

她的心裏已經住了一座龐大的秘密花園，姹紫嫣紅、郁郁蔥蔥，可對方的心裏還隻是一片荒地，這兩者之間的巨大落差，不可避免地讓孟呦呦感到一種極不平衡的失落感。

不過……在她深處的潛意識裏，又有一種近乎天然的信心躍躍踴動着，孟呦呦覺得“這件小事”應該不會太難？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

幸得愛情的俗世男女們，多半懷着一種微妙的矛盾心理，一面感恩丘比特偶然間的眷顧，許予緣分垂落，一面又暗暗堅信自己的愛情獨屬于萬千偶然中的一個必然——所謂“命中注定”，原是隻要相遇，就會千千萬萬次互相愛上的宿命。

身旁姜芙高頻率敲擊鍵盤的輕響總算停了，等對方合上報表，孟呦呦一手抓起手機，一手拉着姜芙的手腕就往樓下沖，步子比平時快了足足兩三拍。

倆人并肩出了辦公樓，九月的南雲邊陲小城，白日暑氣還沒散，熱風裹着遠處訓練場的桉樹清香撲過來。

等她倆姗姗來遲，食堂裏面已經攢了不少人。四個取餐窗整齊排布，其中三個按營屬劃分，穿作訓服的基層官兵列隊規整，步伐利落往前挪。

每個窗口前都擺着一長排餐台，葷素菜按序碼在一個個锃亮的保溫盆裏，用餐的人們端着餐盤沿餐台緩步移動，依次自行按需取餐。隊伍裏偶爾傳來幾句簡短的低聲交流。

最右側則是機關窗口，穿常服的幹事與文職也排着齊整長隊，動作麻利不拖沓。孟呦呦和姜芙各自在消毒櫃裏取出印有專屬編号的不鏽鋼餐盤，快步走到機關窗口前的隊尾跟上。

女孩的目光悄摸在大廳裏來回掃動，踮起腳尖，探頭探腦張望着，視線掠過一排排整齊落座的身影，再順着營屬窗口前緩緩移動的隊伍細細搜尋。

終于，在二号窗口前找到了那個身影——男人正端着餐盤移步到長排餐台的末端，骨節分明的手指握着把勺子，從最後一格保溫盆裏舀了份宮保雞丁。

似乎是察覺到了從身側聚焦而來的灼灼目光，男人放下勺子的同時，忽然側頭望了過來，動作敏捷，隻一瞬便精準鎖定偷窺者的方位。

但孟呦呦沒躲，絲毫沒在怯的，熾熱眼神繞過無數人的肩膀迎了上去，黏黏纏住他的，随即大大方方朝人彎唇甜甜一笑。

那頭的男人似是愣了下，旋即仿若無事發生般收回視線，端起餐盤，轉身離開了餐台前。

孟呦呦還想追随對方的背影，看他要落座的位置，胳膊卻突然被身後人搡了一下，“到你了！這是在看哪個帥哥呢？”姜芙湊近随口一侃：“眼珠子都快瞪直了。”

聞言，孟呦呦将注意力拉了回來，才發現不知不覺間隊伍已經往前挪了大半，自己正站在餐台起點處。

另一邊的食堂角落過道，詹佑一個人端着兩碗湯，餐盤夾在兩臂之間，姿勢略顯笨拙地穿越人群走到座位旁，将手裏的東西一個個慢慢放了下來：“營長，你不是叫我幫你打碗湯的嗎，怎麽沒拿就過來這邊了。”語氣納悶。

真是奇了怪了。方才詹佑排在營長前一個，走到保溫桶前正準備盛湯，營長一邊打着菜，一邊喊他多打一碗，結果一擡頭，人已經沒影了。

平穩放下湯後，詹佑順勢在霍青山旁邊位置坐了下來，聽到男人淡淡一句回應：“忘記了。”算作解釋。

這邊，心不在焉迅速打完菜的孟呦呦，沒來得及等姜芙磨蹭，匆匆留下一句“我去幫你占位子”就跑掉了。留下一頭霧水的姜芙，實在不明白部隊食堂到底有什麽好占座的必要？

孟呦呦端着手中餐盤三兩步穿過交錯的桌椅，走到一張靠窗的桌邊，輕輕放下餐盤，然後多此一舉地詢問了句：“這個位置沒人吧？”

霍青山聞聲擡頭，再次對上一雙笑意盈盈的眸子，沒等他出聲回答，一旁的詹佑熱絡接話道：“沒人沒人。”

“霍營長，好久不見啊。”這是女孩落座後的第一句，聽得坐在斜對面的詹佑耳朵一個激靈。

男人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緊接着是女孩的第二句：“我剛剛跟你打招呼，你怎麽不理我？”帶點熟稔的質問語氣，如果詹佑沒有感覺錯的話，那語調裏還帶着點嗔怪？

而且就算是他感覺錯了，單純憑她這話的字面意思，也不單純了……詹佑當即埋頭塞飯，覺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道短促而壓抑的嗆咳聲，詹佑分去餘光瞄了眼，他們營長好像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順了順嗓子眼。

但是，營長喝的……是他的湯啊！對話的接收者在聽到這番話的當下，好像比他這個旁觀者還要吃驚，是怎麽一回事？

男人放下湯碗，擡眸看向對面，面無波瀾地開了口：“我們……好像并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