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不清多少輪回，數不清我在追逐師姐的路上走了多久，當沉落的晚霞再次籠罩在啓明山峰上，當我蹒跚着爬上有她的崎岖山路，我仰頭悲傷難過地望着霞光裏熠熠生輝的女孩兒。

——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我見她。

最後一次她喊我一聲，小師弟。

一切似乎回到了第一世的場景，她又成了師尊的弟子，而我，又螚成爲跟在她身邊的人。她的目光，終于再一次全心全意落在我的身上。

沒有禤翎，沒有江懷舟，沒有那麽那麽多師弟師妹，數不清的外人。

隻有我一個。

“師姐，你說過的，當靈海花開滿山崖的時候，我們會再相逢的。

“原來這一次，你沒有騙我。”

飄落的靈海花停落在掌心，我枕在師姐的膝上，出神喃喃。

“你說什麽呢，小師弟？”

我強笑：“沒什麽，師姐。”

沒什麽的。

這一次我沒有離開師姐，而是貪心地陪了她好久好久，不，是奢望着她能陪我好久好久。

我看着她滿心怨恨，無可自拔，默默陪伴在她身邊，隻要她需要，我可以當她的劊子手，殺了所有辜負她的人，滿手鮮血，我也不在乎。

隻是我知道，師姐不會這樣做。

若真有仇報仇，她也會選擇自己動手。

我看着她執念深重，道毀心茫，連最心愛的劍也無法握起。我想了很多辦法，後來總算想到了凡人境不受靈力約束的凡竹，我将它們削成一把把鋒利的竹劍送給師姐。

劍峰擦過她的指尖，師姐會重新找回劍道的真谛。

師姐啊，就是個劍癡，她總是愛這把劍，勝過浮世萬千。

我看着她結交越來越多的朋友，看着她爲他們傷心，爲他們難過，爲他們歡笑，心裏有說不出的酸澀，可又很安慰。

真好啊。

我沒有師姐，就等于沒有了生命所有的意義。

而師姐沒有了我，她還有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東西，她依舊能明媚肆意，活得精彩又傳奇。

這是我想看到的師姐。

這是我，願景中，師姐的模樣。

山海城中，明燈夜下，我放飛靈海花燈，虔誠長跪。

我乞求。

上蒼啊，給我一點點運氣吧，一點點就好，讓我能夠改變師姐必将慘死的結局，送她上青雲，去成仙，去得道，去做想做的一切事，萬事順遂，歲歲無憂。

如果世間厄運終要一個人承擔惡果，那麽就讓我來，成惡成聖，我都願意爲了她去做。

明輝燈下，師姐問我，信天命嗎？

我怎麽會信呢？

師姐，你要我怎麽相信你的天命，你的命途，你的結局？

魔族又起，劫數重臨，盡管我心裏有那麽那麽多的不願意，我也得做最後的抉擇了。

我得走了，師姐。

所有的貪心，所有的不舍，所有的思念，都得在這一刻結束了。

對不起，師姐。

對不起。

原諒我的自私，我本不該在注定滅亡的結局裏，還要來見你，打擾你，讓你爲我傷心。

掌門說的是對的，我，才是你的劫數。

一劍刺穿胡玉衡的心髒時，我沒想到會被師姐看見，我總是癡心妄想着，她能隻看見我仙宗弟子，風光霁月的一面，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地獄修羅般，滿手鮮血。

可就連這一點點念想也全都湮滅命運之下。

師姐質問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她眼裏的心痛，悲傷，全都後知後覺像是滔天海浪将我淹沒。

從來沒有哪一刻，我那般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心中的後悔。我忍不住一遍遍地想，如果師姐不認識我，如果師姐不知道我，如果師姐從來沒有見過我，她是不是就不會這麽難過？

可是沒有如果。

最不想傷害她的我，成了傷她最深的人。

還好，還好，一切還有彌補的機會。

被戒訓堂弟子帶走時，我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抗。

這是我的命運，是我選擇的，結局。

我該死在困水牢籠裏的。

當師姐從黑暗裏走出，一身雪白衣裙停在我眼前時，我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帶你走。”

刹那，時光仿佛在我身上倒轉，我又回到了那一夜，那一輪明月皎皎下，有神明垂憐望我，向我而來，救我入光明。

我又生出了絕對不能再有的貪念。

我再一次，顫抖地，握住了這雙手。

在凡人境的那幾個月，是我漫長輪回中最幸福，最開心的日子。

在那裏，沒有仙宗，沒有同門，沒有魔族，沒有即将到來的浩劫，就隻有我和她。師姐的目光終于完完全全落在了我的身上。

足夠了。

真的。

當師姐說，要和我成婚時，我的第一反應不是發瘋地開心，而是難過，鋪天蓋地，幾乎讓我窒息的難過。

我好想質問上天，憑什麽呢？憑什麽要給師姐這樣的命運，憑什麽要給我這樣的命運，憑什麽要我們這樣無力的命運？

“師姐，對不起，對不起……”

要是我能再強大一點，要是我可以抗衡天道，我們之間的悲傷，會不會少一些？

師姐穿着火紅的嫁衣，宛如清冷的月光披上了一層鮮豔熱烈的霞光，美得不可方物。

她向我走來，便如同整個世界的希望都赴我而來。

可惜，我終究不能握住這道光。

“一副行屍走肉，終究活不長久。”清止仙尊原來早就看透了我。

是啊，早在把靈魂獻祭給重回門，成爲器靈的那一刻，我的這副身軀就是一具沒有魂魄的行屍走肉了。

早在我決定改變師姐命軌的那一刻，我就決定好将自己作爲第三件換命的祭品獻上。

師姐，你知道不知道，每次你盯着我的眼睛，迷失在星河浩瀚裏的時候，玩笑着我說我的眼睛真好看，我都想告訴你，我的眼裏都是你啊。

是真的，真的你。

一次又一次的輪回，一次又一次時間的沖刷，我也會淹沒在時光的橫流裏，忘記你的名字，你的聲音，你的臉。

我不要！

——所以，我把屬于你的命軌，裝進了我的眼睛。

那一顆顆閃耀着你命運的星星真的好美，也真的好痛，痛到我一聲聲慘叫，又不肯放棄。

石韫玉說我瘋了，他難過地問我，值得嗎？也許我爲之付出一切的那個人，根本不值得我這麽做呢？

我說，值得。

因爲她是我最心愛的姑娘。

嫁衣似火，焚燒燃盡。

我隻能看着掌門将師姐帶走。

我隻能停留在遙遠的時光裏，望着她走向未來。

師姐，我多希望多希望你能記得我，記得你的身後，總是跟着你的小師弟，記得他望向你，千言萬語，無法訴說的眼神。

師姐，我隻希望，隻希望，你能忘記我，從此千年萬年，萬歲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