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太後展開冊子,隻見素箋之上,成百上千個大小不一、深淺不同的的赤色手印如紅梅覆雪般赫然在目,旁側還細注着姓名年歲。
她原本帶着笑意的神色瞬間肅然起來,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手印,片刻後竟站起身來,
“這...這是‘千名手印箋’!”
往前追溯兩朝,史書有載,關中大旱後百姓得朝廷赈濟,曾自發聯名,以萬民指印成箋,聚衆叩阙謝恩,其情其景,撼動朝野。
見太後起身,衆人亦紛紛斂衽肅立,聞聽此言皆默然動容,殿内一時落針可聞。
皇上颔首慨歎:“此物雖簡,勝卻金玉萬鈞。”
皇後率衆嫔妃當即斂衣跪地,齊聲恭賀:“臣妾等恭賀皇上、恭賀(母後)太後娘娘!得此萬民印心之箋,實乃仁政所歸,願我朝德澤綿長,江山永固!”
......
按祖制,中秋這日皇帝會宿在仁明殿。慈甯宮宴罷,孟姝便随着純貴妃,踩着滿地月華緩步出了殿門。
剛到殿外石階下,與順妃、齊嫔、穆嫔三人分别。
齊嫔先笑着走上前,對純貴妃福了福身:“娘娘牽頭募捐時,妾身還擔心籌措不及,如今見了百姓的心意,才知娘娘的辛苦都沒白費。”
穆嫔一反常态,也跟着點了點頭。
順妃宴上一直少言,此刻站在稍遠些的地方,對着純貴妃鄭重地拱手,她素來愛武,行的是半分江湖氣的禮,“方才宴上,婉姐姐的舉動,實在令妾身欽佩。”
純貴妃聞言微怔,順妃含着一絲愧意道:“從前我總覺着,入了後宮隻需顧好自己,募捐救災不過是做樣子的虛功。可今日見了那百家布幡旗,瞧着滿冊的赤手印,才知把百姓的難處放在心上是多麽可貴,連帶着我前日與宋姐姐比技失度,也更覺羞愧。”
穆嫔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意外,随即搖了搖頭:“娘娘言重了,些許小事而已,何必再提。”
齊嫔在一旁笑着打圓場:“這便好了!往後咱們後宮姐妹,若都能像捐輸那日這般齊心,也省了不少是非。”
孟姝唇角含笑,“齊嫔姐姐說得是。與人爲善,也是爲自己積份善緣。”
又閑叙幾句家常,幾人便各自道别。
孟姝與純貴妃漫步在宮道上,月色如水,傾瀉于朱牆碧瓦之上,同時也将她們的影子疊在一處。宮道上的腳步聲輕緩,伴着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透着幾分難得的安甯。
倒是身後乳母們抱着的兩個小家夥早已熟睡。純貴妃宴間多飲了兩盞桂花釀,此刻玉頰生暈,豔若桃花,眸光流轉間較平日更添幾分秾麗。
“有姑姑和明月護着,讓乳母們先帶孩子們回去罷,”純貴妃輕輕拉住孟姝的衣袖,流露出外人絕難得見的嬌憨情态,“今晚月色這樣美,咱們去太液池畔賞月。”
梅姑姑聞言面色一黑:“娘娘這是吃醉了!蕊珠,你先回去,讓小廚房備上醒酒湯。”
蕊珠連忙應聲,福了福身正要帶小年子回去。
“姑姑寬心,這麽些人跟着,不妨事的。冬瓜備了醒酒湯,就在前面候着。”孟姝溫聲安撫,一面伸手穩穩扶住純貴妃的胳膊。
梅姑姑這才道:“那奴婢和明月先帶皇子們回去?”
孟姝點點頭,
二人緩步往前漫步,純貴妃微微歪頭,靠向孟姝這邊,輕聲問道:“是姝兒......還是母親的主意?”
孟姝佯作不解,純貴妃便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嗔道:“還瞞我?那百家布幡旗,定是你的籌劃。”
“我确與夫人提過。”孟姝隔了會才承認。
見純貴妃微微蹙眉,她溫言解釋道:“并非是挾恩之舉,不過也的确是派了可靠的人手稍加引導了。”
“此事上,咱們和侯府所做的,遠不止明面上這些,自然該叫人記得。值此國難之時,婉兒隻是在後宮出面牽頭,皇上縱使多疑,也不會過于深究。至于...皇後那邊......”
她聲音略低,卻清晰如常,“正可借此激其心緒,且待她先行出手。”
純貴妃默然,隔了會兒低低歎道:“我并非不通世故,收到百姓的心意也格外驚喜。想來...那千民手印箋,也是豫州知府有意爲之了。”
孟姝道:“出了貪墨案,豫州上下官員戰戰兢兢,用這般手筆媚上,也算是正好投了皇上心意。豫州知府的烏紗帽想必也會保住了。”
“恩出非必爲善,民應亦非皆出至誠。林先生曾教過,姝兒陪我進學,更得先生真味。”
林先生還說過一句,純貴妃沒提,那邊是“政事人心,唯順勢而爲者能得其利。”
涼風輕拂,池水漾起細碎的銀色漣漪,池畔兩側宮燈樹立,一行人連同後面的依仗迤逦而行。
夢竹忽然擡手指向不遠處一對身影,“娘娘,冬瓜她們在前面呢。”
冬瓜和夏兒顯然已在亭内候了多時,見孟姝與純貴妃走近,連忙迎了上來,臉上滿是笑意。
待走進亭中,石桌上一隻朱紅食盒靜靜擺着,旁邊放着兩盞花燈。
純貴妃眼中瞬間迸出異彩,忍不住攥緊了孟姝的指尖,語帶驚喜:“是花燈!姝兒何時悄悄備下的?方才宮宴上你竟半句不曾透露!”
二人攜手放了花燈,瑩瑩燈影逐水而去。
純貴妃第一回在這樣的時刻,于一輪圓月下雙手合十,默然許願。
待她們放罷花燈回轉,冬瓜才從食盒中取出幾枚新制的月餅并一碟清香的荷葉餅,笑嘻嘻道:“娘娘嘗嘗新做的月餅,奴婢新試的方子,摻了今秋的桂花和玫瑰瓣,清甜不膩。”
夢竹與蕊珠也短暫的不再拘着,伺候主子用過,便各自取了一枚。蕊珠才嘗一口便笑:“果真比果仁餡的更妙。明月嘗不到,我給她帶兩個回去。”
“早備下了,”冬瓜連忙應道,“方才來時已讓春兒送了些去。”
主仆幾人仰首望月,三三兩兩倚欄閑話。此情此景,恍如又回到臨安那段疏朗自在的歲月。不論是純貴妃與孟姝,還是夢竹、冬瓜幾人,眉目間皆漾開一片溫軟滿足的神色。
花燈載着朦胧的心願,順着漣漪緩緩漂向池心,像兩顆移動的星子。亭台人影依依,水中月影皎皎,彼此交映,融作紅牆内,最溫柔珍貴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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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發願要更三章!起床就寫!晚安寶子們。